二、禪機獨運,意趣天成
王維的禪詩以意境為勝,其理趣多為無心的自然流露;蘇軾禪詩則以機趣見長,其中理趣的表現卻是有意識的追求。清人紀昀評蘇軾詩曰:「直涉理路而有揮灑自如之妙,遂不以理路病之。」雖然指的是〈送參寥詩〉,卻也適用於大部分蘇詩。
詩趣橫生--詩以奇趣為宗,反常合道為趣
善用譬喻、靈活化用禪典是蘇軾禪詩的一大特色。如〈次韻法芝舉舊詩〉:
春來何處不歸鴻,
非復羸牛踏舊蹤。
但願老師心似月,
誰家甕裡不相逢。
法芝指黃龍僧廉泉曇秀,與東坡「道義妙相契,十年同去住」(〈和郭功甫韻送芝道人游隱靜〉),東坡被貶惠州後,他曾不辭萬里前往嶺南探望,可見二人交情甚厚。詩以歸鴻起興,比喻自己遇赦渡海越嶺北還,即將結束遷徙無定的生涯,歸安常州,不再像團團繞磨轉、步步踏陳跡的羸牛。但法芝乃方外之人,雲遊四方,行蹤不定,相見同時意味著離別。不過對於生性隨緣曠達的東坡居士來說,只願法芝上人心似明月映現千江,如此一來,無論上人走到何處都可以從水甕裡得見。
《景德傳燈錄》卷二十載僧問龍光和尚:「賓頭盧一身為什麼赴四天供?」龍山答師曰:「千江同一月,萬戶盡逢春。」賓頭盧雖只一身,卻可分身萬億,如龍光山頂的寶月影現千江萬戶,自然可以赴四天受供。東坡活用禪典將「一月普現一切水,一切水月一月攝」的禪理融入詩中,生動貼切地傳達了與僧友依依惜別的深情厚意,同時表現出他的曠達之風。
劉熙載稱:「東坡長於趣。」(《藝概‧詩概》)蘇軾亦自謂:「詩以奇趣為宗,反常合道為趣。」他的詩可謂趣味橫生,理趣、妙趣、奇趣、諧趣、機趣,不一而足。而這些所謂「趣」又往往聯繫著禪機、禪理,或者根本就是禪機發運的產物。例如〈泛潁〉詩:
我性喜臨水,得潁意甚奇。到官十日來,九日河之湄。吏民笑相語,使君老而癡。使君實不癡,流水有令姿。繞郡十餘里,不馳亦不遲。上流直而清,下流曲而漪。畫船俯明鏡,笑問汝為誰?忽然生鱗甲,亂我須與眉。散為百東坡,頃刻復在茲。此豈水薄相,與我相娛嬉。聲色與臭味,顛倒眩小兒。等是兒戲物,水中少磷淄。趙陳兩歐陽,同參天人師。觀妙各有得,共賦泛潁詩。
此詩機趣橫生,包含深刻意義。楊慎《升庵詩話》載劉辰翁語以為「散為百東坡,頃刻復在茲」本於洞山良价臨水睹影悟道偈:
切忌從他覓,迢迢與我疏。
我今獨自往,處處得逢渠。
渠今正是我,我今不是渠。
不過「散為百東坡」的句子又令人想到「一月普現一切水,一切水月一月攝」的華嚴法界思想。東坡是一,但由於風吹水動,身影隨之搖亂,水中出現了許多東坡,當風平水靜後又回復一個東坡,正體現了華嚴法界隨緣而生萬法、萬法復又歸一真法界的思想。詩人臨水觀影,意出言外,發此奇想,令人驚絕。再看〈書焦山綸長老壁〉:
法師住焦山,而實未嘗住。
我來輒問法,法師了無語。
法師非無語,不知所答故。
君看頭與足,本自安冠屨。
譬如長鬣人,不以長為苦。
一旦或人問,每睡安所措。
歸來被上下,一夜著無處。
輾轉遂達晨,意欲盡鑷去。
此言雖鄙淺,故自有深趣。
持此問法師,法師一笑許。
此詩以長鬣人作譬,長鬣人本來不以長鬣之長為苦,一日被人問起睡覺時如何安置長鬣,於是便思考這一問題。此心此念一起,苦惱隨之而至。到睡覺時輾轉反側不知如何安置長鬣,於是徹夜難眠,終至決定剪掉長鬣。世人煩惱痛苦皆為自心所縛,焦山綸法師以不住為住卻得自在解脫。此詩譬喻形象生動,充滿機趣和幽默。
般若機用--出新意於法度之中,寄妙理於豪放之外
蘇軾一生浮沉宦海,在這坎坷曲折的人生中,對佛法體悟最深的就是般若空觀,也正是憑藉般若「如是空觀」的生存智慧才能夠在風波險惡的仕途上,超越現實的苦難,獲得精神的自由與解脫。所以他抒發人生感慨的詩歌始終貫穿人生如夢、虛幻不實的佛禪主題,如「人生到處知何似?應似飛鴻踏雪泥。泥上偶然留指爪,鴻飛那復計東西。」(〈和子由澠池懷舊〉)在如寄如夢如露的人生中,煩惱苦悶如影隨形。面對現實最好的法寶就是習禪「安心」:「因病得閒殊不惡,安心是藥更無方」(〈病中游祖塔院〉)。對「如是空觀」的深切體認使詩人獲得一份曠達隨緣的悠然心態和遊戲人間的生命智慧,不論世事如何變化都能「去無所逐來無戀」(〈泗州僧伽塔〉),寵辱不驚,履險若夷。
蘇軾才高學贍,其禪詩備具眾體,風格多樣。儘管蘇軾也有清幽淡遠的境界之作,但是「出新意於法度之中,寄妙理於豪放之外」才是他獨特的藝術追求。清人劉熙載說:「東坡詩善於空諸所有,又善於無中生有,機括實自禪悟中來。以辯才三昧而為韻言,固宜其舌底瀾翻如是。」(《藝概‧詩概》)大乘佛法的歸宿不是寂滅之境,而是般若大智的發用流行。因此禪宗主張頓悟空性之後不能住於空境,而應於性上發用,由千峰頂上轉身而下,走入紅塵救度眾生。禪宗進入禪機時代以後出現的大量公案正是禪宗智慧的體現。蘇軾習禪幾十年雖然沒有達到終極的般若大智,卻也獲得一種灑脫的生命智慧和一份無礙的辯才。他的機鋒聞名禪林,傳下許多佳話趣聞。《續傳燈錄》卷二十載:
蘇軾聽說荊南玉泉皓禪師機鋒不可觸,便想去挫其銳氣。於是微服求見。
皓禪師問:「尊官高姓?」
蘇軾答曰:「姓秤,乃秤天下長老底秤。」
皓禪師便大喝一聲問曰:「且道這一喝重多少?」蘇軾頓時啞口無言。
又一次東坡欲見佛印,事前寫信告之,希望佛印以趙州和尚待趙王之禮迎接他。據說趙王上山參拜趙州,趙州睡在床上接見趙王。事後趙王派人送禮來,趙州趕忙披上袈裟出門迎接。弟子不解,問師是何道理。趙州說他待上賓是躺在床上以本來面目相見,次等客人坐起來見,再次就依俗禮出門相迎。東坡想讓佛印以上賓之禮迎他,然而當他快到金山寺時卻看到佛印已在山門迎接。於是便嘲笑佛印道行不高。佛印回以偈曰:
趙州當日少謙光,
不出山門見趙王。
爭似金山無量相,
大千都是一禪床。
蘇軾與佛印鬥機每落下風,儘管如此,從他與禪師們的對答可以看出他的機鋒甚為敏銳。因此在作詩中廣運禪機乃是他的拿手好戲。周裕鍇認為,蘇軾從禪宗那裡更多地學到的是公案的話頭和機鋒。其實東坡的掣電機鋒正是辯智的表現,以此辯才三昧為韻,便成就了那些禪機透脫、意趣天成的詩作。
三、結語--現量直觀與類比聯想
王維和蘇軾的禪詩都是詩人心地的自然流露,二者的不同面貌體現出兩種不同的致思方式,即現量直觀與類比聯想。類比聯想是中國古典詩歌傳統的致思方式,通常表現為以比興、物感為主的創作手法。現量直觀作為一種詩思方式,得到確認並付諸創作實踐,是隨著佛教禪觀的發展而於唐代實現的,古典詩歌的藝術意境亦由此而誕生。
王維所處的盛唐時代,禪宗剛剛興盛起來,正在向士大夫階層浸透。這一時期的士人剛剛踏上實證佛法之路,他們詩文中隨處可見的息心忘念、忘機之類的文字充分表明了他們的禪悅傾向。
中晚唐以後,禪宗的醇厚家風一變為棒喝機鋒,燈分五家,宗匠如林,廣運禪機,權變無方,及至後來運智逞辯,去簡就繁,棄明取晦,語句流於隱晦,作派失於險怪,狂機氾濫,禪病遂生。佛教由此進入禪機時代。宋代禪宗走向文字禪,禪機主要表現在機智的語言文字中。蘇軾正是在富有禪意機變疊生的語言文字中體驗禪的欣悅的,「暫借好詩消永夜,每逢佳處輒參禪」體現了他「以詩頌為禪悅之樂」的取向。蘇軾禪詩實乃禪悅的智慧取向與宋詩偏重理致追求相結合的產物。(下)
節錄自《普門學報》第卅六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