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當她倆同坐一室無言以對時，她們的目光都會停留在青花瓷瓶上，其實她們不用語言交流也可以明白對方在想什麼，於是她們會時不時地相視微笑，因了這微笑使她們感到黃昏也是一種美好。
姚老太終於被女兒送進了富人區一家豪華舒適的養老院，左鄰右舍都是有錢人，好像住星級賓館一樣，但她卻感覺進入了一個完全陌生的世界，不覺得顯赫只感到寂寞，但她不想讓女兒知道，因為女兒為把她送進這家很有名氣的養老院已經費盡了努力和錢力；當然姚老太也不可能去對周圍的人說什麼，因為她不會說英語，她可以算是養老院裡唯一一個不會說英語的老人了。
姚老太整天呆在自己的房間裡，坐在窗下的圈椅裡對著窗外發呆，窗外有一叢矮灌木一塊大草坪一棵高大的老桉樹，還有在草坪上漫步在樹梢頭撲翅的鳥兒們。姚老太看夠了窗外的景色就會把目光收回來，然後便會盯著自己房間的櫥台，那上面擺著一隻她心愛的青花瓷瓶，很民間鄉俗的纏枝花紋，古樸清麗，這只青花瓷瓶是姚老太幾十年相隨的家傳寶物，從未離開過她。
青花瓷瓶對我來說是極為眼熟的東西，每當我經過姚老太的房間，我都會向青花瓷瓶投去深情的一瞥，想起中國老家的老外婆也有這樣類似的青花瓷瓶。我外婆巳快一百零三歲了，她這一輩子沒怎麼出過遠門，現在她五世同堂兒孫成群。記得我小時候常去外婆家玩，在她老式陳舊的梳粧檯上就擺著一對連枝花紋的青花瓷瓶，外婆不讓我們小孩子去亂碰，青花瓷瓶放在那兒好像就是擺樣子的，瓷瓶常常是空著的或是只插些上香用的物品，從未見有插過花束，可能是青花瓷瓶本身就足夠好看的，不需要花束來添亂了。 姚老太的青花瓷瓶也是空著的，她女兒倒是常來看她，但從未給她帶來過一朵花。
姚老太的鄰床是莫利太太，儘管她已年近九十，仍然天天早晨要花上個把鐘頭把自己化妝打扮得鮮活漂亮，她衣著高雅，時常拎著個時髦的手袋在走廊裡走過來走過去。莫利太太從前是個畫家，一走進莫利太太的房間就能看見她的床頭掛了一張巨大的天堂鳥的水粉畫，天堂鳥其實是一種花，也叫鶴望蘭，是熱帶植物，澳洲的天堂鳥開得很絢爛，莫利太太畫的天堂鳥就有一種跳躍的火紅的顏色。
莫利太太說她很喜歡畫花卉花瓶，她一生中許多時間都是在花園裡渡過的，對鮮花對美的東西有特別投入的感情，莫利太太本人就是那種充滿活力的老人，她一點都不像是快步入九十歲的老人。其實只要一個人的心永遠保持年輕，就永遠不會給人衰老的感覺。莫利太太在走廊裡走累了、無聊的時候也會坐下來，坐在床邊的椅子上盯著姚老太的青花瓷瓶看，莫利太太很喜歡那只青花瓷瓶，因為她喜歡欣賞美的東西，但她不明白為什麼讓這麼好看的青花瓷瓶空著寂寞地站在那兒。莫利太太每次都很努力地和姚老太對話，她問過姚老太許多問題，但得到的回答不是YES就是NO。
姚老太對每個人都保持同樣的微笑，對每個問題都是聽不明白也說不明白，所以每次姚老太見到我就像撈到救命稻草一樣，終於可以痛快地說話了，說自己的語言是那樣的輕鬆，雖然舌頭發硬也不會打咯搭。姚老太是福建人，老伴早逝，她六十歲時隨兒子女兒移居香港，七十歲時隨女兒移居雪梨，她為女兒帶大外孫女，為女兒操持家務，她把全部的愛都給了女兒，她讓女兒專心發展自己的生意，女兒生意做大了，離婚了，再嫁了一個澳洲人，姚老太也老了，不中用了。
沒想到姚老太已經漂泊海外二十多年了，不知是否人老了總會有些忌諱，我發現千萬不能問她是否想念老家，一提老家她就要掉老淚；也不要問兒女怎麼樣，一提到兒女就聽到她歎氣。也不是說非要回老家，也不是說非要守著兒女們，世界上無奈的事太多了，她幾十年如一日地勤儉持家粗茶淡飯衣著樸素，她說不清楚這二十多年在海外是怎麼生活的，更說不清楚為什麼好像還沒享受到生活就一下子老得享受不動生活了。
其實姚老太比莫利太太要小好幾歲，但她摔過一跤後腿腳就不利索了，她羡慕莫利太太能走來走去，可以到自己想去的地方走走看看。莫利太太則羡慕姚老太的女兒三天兩頭來看她，哪怕每次來去匆匆只呆七八分鐘，總是有個盼頭。莫利太太也有個女兒，但自從女兒的生活中有了一個新的男人後就難得來看望她了。不過每次只要女兒來，總會帶上一束花店裡買不到的野花給她。
莫利太太最大的歡樂就是把一大把野花一朵一朵地插進一隻空掉的飲料玻璃瓶裡，然後對著花兒自言自語，也夠她陶醉幾天的，有時花兒枯萎得不成樣子了，莫利太太還捨不得扔掉。在玻璃瓶裡沒有鮮花的日子裡莫利太太會對姚老太說，她要是有個青花瓷瓶就好了，那瓷瓶真是比鮮花要耐看多了。姚老太總是對她笑笑說YES，YES，等到莫利太太真的走上前去要撫弄青花瓷瓶時，姚老太又會趕緊說NO，NO。
青花瓷瓶是姚老太生命中最看重的一件東西，那是她結婚時丈夫的婆家聘送的物品，據說是祖傳的古董，出自清朝乾隆年間。但姚老太不識古董，只知道青花瓷瓶是她丈夫帶給她的寶物，看著它就像看見自己年輕的時候，就會想起守著丈夫過日子的那些年頭。歲月的流逝在青花瓷瓶上刻下了不少細小的紋印，但整體看上去青花瓷瓶依然迷人，莫利太太就對它夠著迷的，每當她倆同坐一室無言以對時，她們的目光都會停留在青花瓷瓶上，其實她們不用語言交流也可以明白對方在想什麼，於是她們會時不時地相視微笑，因了這微笑使她們感到黃昏也是一種美好。
莫利太太過九十歲生日那天，她女兒帶來一大束澳洲大陸上獨有的野花，一些幾年不見面的親戚朋友也給她送來了一束束從花店裡買來的鮮花，莫利太太的玻璃瓶裡放不下了，她就抽出一束淡粉色的康乃馨給姚老太，並親自把花插進姚老太的青花瓷瓶裡，那是她第一次溫柔地撫弄青花瓷瓶。姚老太連連說了幾聲謝謝，青花瓷瓶放了花束後好像變了樣子。
莫利太太那天特別高興，當我去對她說生日快樂時她告訴我，如果她有顏料畫筆在手，一定要把插著粉色康乃馨的青花瓷瓶畫下來，讓窗外的夕陽照在這青花瓷瓶上，那肯定會是一幅優美的靜物畫。但世事難料，青花瓷瓶放上鮮花還不到一天，莫利太太吃中飯時突然心臟病發作一頭倒在飯桌上再也沒醒過來，誰都沒想到莫利太太會走得如此匆忙。
姚老太的房間裡一下子冷清了許多，我陪了姚老太一會兒，她讓我把插著粉色康乃馨的青花瓷瓶從櫥台移到窗台上，她說這花兒真是好看。窗外的陽光灑在青花瓷瓶上折射出一個光點，姚老太顫抖地舉起胳膊用蒼老的手輕輕撫摸著柔嫩的花瓣，眼淚卻忍不住撲朔地落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