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回鄉，車子穿越幽靜的蟠龍村時，不期然想起，就在這裡，有三個馬來老人家在我的青壯年時期，留下深刻的痕跡。

當年我在鎮外念中學，巴士一定要經過籠罩在薄霧間的蟠龍村。中三的一個晚上，我的鄰居好友才，忽然相約一起踏腳車到十九公里外的學校上課。我為這個建議興奮了一個夜晚。次日早晨六時出發，一個小時後，果然安全抵達學校的山腳下，說不出的躊躇滿志。

下午回家，烈陽下趕路，好不容易來到蟠龍村的前端。坡路略為陡峭，得弓起背，把全部的體重加在雙腳上，車子才一步，一步的爬上去。終於過了斜坡，來到平地。才喘一口氣，恰好道旁的小學下課，一群孩子興高采烈地跑出校門口，四下奔闖。我和才兩個，慌忙狂擰腳車鈴子。但是，事情發生得太快了。砰的一聲，一個九歲左右的孩子撞上了我的腳車杆，倒在地面。我緊張地從地面彈起，將孩子扶正，他的臉色已是一片青白，離開眼角三公分左右，戮了一個洞，血正汨汨地流淌。我掏出手帕，按住傷口。轉眼間，一張手帕已濕了半面。

這時候，在路旁檔口喝咖啡的農夫及看熱鬧的人已經圍繞過來。孩子的老師趕到我身邊，大聲吆喝：「你，為什麼撞倒我的學生？」我結結巴巴用半生熟的馬來語回答：「我已經避開了呀！」老師舉起手，作勢要打人，忽然一個老人家伸手捉住他的手臂，對我喝了一聲：「快點回去！不要給孩子的爸爸碰上了！」這時候才已經整理好我的腳車，我們倆跳上了車子，沒命地踩，也不知道過了多久，總算回到自己的安全窩。

一直到今天，我都不知道那個舉手替我擋開災難的老人家是誰，而且，他的形象也在歲月的淘洗間逐漸隱淡，但是，這並不能磨滅他留給我的深刻印象。一九八四年，十八年後，當我知道上司Hasan哈山校長是蟠龍村的居民，便很高興的對他提起這件事。過了幾天，他告訴我，「我替你查過了，那老人家應該是PakDin（鼎叔）。當時，他有最多的華人朋友。」我忙央他帶我去拜訪，校長卻黯然地說：「PakDin已經離開蟠龍村，不知去向。」

其實，在碰上那宗意外之前，我偶爾會騎腳車到蟠龍村看水牛慵懶地躺在池塘，稻杆在夕陽下靜默燃燒，也愛站在蟠龍河邊看PakLong（龍叔）垂釣河魚。當年蟠龍河水飽滿，魚蝦不少。它蜿蜒流過給大路分隔的稻田，從不知的方向來，流向另一個不知的盡頭。

PakLong是一個瘦小的老頭子。他一身黝黑，不愛穿上衣，隻在腰間系上一件格子沙龍（馬來花布圍裙）。不管哪一個黃昏來到蟠龍河邊，他都是默默地握住一把細長的竹釣竿，對著河面凝視。雖然不是姜太公，卻一樣那麼專注。

有一天又來到他的身邊。老人家抬頭望了我一眼，問：「還在讀書嗎？」我點點頭。一陣沉默。老人家說：「讀書要像釣魚一樣專心啊！」我又點點頭。又是一陣沉默。老人家想想，又說：「但是，讀書又不能像釣魚那樣。」他指著身邊網編的魚簍，裡頭是他的戰利品。其實也不過是幾隻小魚小蝦。「看見嗎？釣魚是在碰運氣。河面這樣闊，有多少隻魚看見你的釣鉤？讀書呢，你必需捉住一個目標，不要放棄。」

他的魚簍內的魚都斷了氣。只有幾隻還張開鰓在鼓動。我問：「這是什麼魚？」老人家說：「攀鱸。」他捉了一隻，丟入河裡。「牠的生命力最強了。」果然沒有看見浮起來的魚肚。「很多魚就是沒有能耐，離開水，很快就死了。」

我似懂非懂點點頭。「為什麼不把竹竿插在地面呢？」我問。老人家忽然咧開嘴對我笑：「握住竹竿的感覺很好呀。我不是在釣魚嗎？」

十五年前，當我收到升調的通知書，內心有一陣子的掙扎。在彷徨的時刻，我又回到了蟠龍村拜訪我的前任校長。早生華髮的哈山校長讀完我的信，從鏡片後面盯住我：「你接下來還有將近二十年的日子，就只想呆在這樣一個地方嗎？」我遲疑了一會，回答他：「我不捨得離開這個市鎮。」校長忽然大笑：「原來你和其他華人同事一樣，不敢變換新的環境。」

剎那間，二十多年前的攀鱸浮上了我的心頭。我是那魚簍裡的小蝦還是離開河水數個小時不死的攀鱸呢？在那一刻，校長走過來摟住我的肩膀：「去，去！到處都有美麗的國土。趁著年輕，不要只羈留在一個地方。」

多年後，我又回到蟠龍村。只可惜當年的老人家都已經不知去處。蟠龍河水淺了薄了，野草替代稻田，覆蓋當年一片綠油油的稻田。淺淺的河面，有一個垂釣的馬來青年收一段線後，就將魚竿掛在一根樹丫上。我不禁走過去對他說：「把釣竿握在手中吧，那種感覺是很好的。」他莫名其妙地望著我。我咧開嘴，像PakLong一樣，對他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