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的萬法,莫不如是的現前,它非只是我眼前所及的這一片,而是整個世界;眼前的這一刻,不是只有這一刻,而是萬古歲月,交融於前。
詩人艾青有一首題名為「樹」的詩,內容如下:
一棵樹,一棵樹
彼此孤離地兀立著
風與空氣
告訴著它們的距離
但是在泥土的覆蓋下
它們的根伸長著
在看不見的深處
它們把根鬚糾纏在一起
這首詩雖然只有短短八行,卻蘊含著巨大的思想情感及內涵,因為詩人巧妙的運用象徵的藝術手法。前一節,詩人所描寫的只是樹木的地上景觀;但後一節,詩人的目光則由地上轉到地下,由眼前實實在在的地上景觀,聯想到樹的根鬚糾纏在一起的景象。
詩中的樹,除了指自然界的樹木,當然更是一種象徵,象徵著人與人、人與宇宙萬物之間,那種彼此互相依存、連繫,不可須夷分割的關係。或許在平常時刻,每個人皆各自獨立的生存著,並沒有意識到在看不見的深處,我們的根鬚一直是糾纏在一起,然而一旦面臨特殊狀態或重大變故之時,我們彼此之間的凝聚力就顯示出來了,最令我印象深刻的是九二一大地震那一年的中秋節,往年這個節日,台北街頭總是處處洋溢著歡樂溫馨的氣氛,人們或放煙火,或團聚烤肉,或相邀賞月,處處笑語喧嘩,熱鬧無比;但與九二一地震僅隔兩天的那年中秋節,銀光依然皎潔如水,普照人寰,然台北街頭竟然一片死寂,沒有賞月烤肉的人群,沒有燦爛的煙火與喧嘩的笑語,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沉甸甸的哀傷氣氛,偶而出現的行人,臉上都罩著寒霜,默默無語,黯然神傷,似乎心臟都被一種無形的力量揪緊著、扭曲著,這是我這一生最最難忘的中秋佳節,我深刻的感受到那種血脈相連、民胞物與的深刻感情。或許這正是人與人、人與宇宙萬物之間最本真的生活狀態之一。
詩人余光中也有一首題名為「一枚銅幣」的詩如下:
曾經緊握一枚銅幣,
在掌心,
那是一家燒餅店的老頭子
找給我的,
一枚舊銅幣,
側像的浮雕已經模糊,
依稀,
我嗅到有一股臭氣------
一半是汗臭;
一半是所謂的銅臭,
上面還漾著一層
惱人的油膩。
一瞬間我曾經猶豫,
不知道這樣髒的東西
要不要接受,
但是那賣油條的老人
已經舉起的手,
無猜忌的微笑
盪開皺紋如波紋;
而我,
也不自覺地攤開了掌心,
一轉眼,銅幣已落在我掌上,
沒料到,他竟會那樣燙手。
透過手掌,有一股熱流,
沸沸然湧進了我的心臟。
不知道剛才是:
哪個小學生用他來買車票?
哪個情人用他來卜卦?
哪個工人用烏黑的手指
捏他換油條?
只知道那銅幣此刻是我的,
下一刻,
就跟隨一個陌生人離去。
我緊緊的握住它,
汗,油,和一切,
像正在和全世界全人類握手。
一直以為自己懂
一切的價值-------
百元鈔值百元,
一枚銅幣值一枚銅幣,
這似乎是顯然又顯然的真理
但那寒冷的早晨,
我立在街心,
恍然,
握一枚燙手的銅幣,在手心。
這首詩也令我內心深受感動,因為它正是「大千現前,萬古爍今」的最佳詮釋,「我緊緊的握住它,汗,油,和一切,像正在和全世界全人類握手。」每次讀到這裡,我總覺得我的心、我的眼亦沸沸然了起來。眼前的萬法,莫不如是的現前,它非只是我眼前所及的這一片,而是整個世界;眼前的這一刻,不是只有這一刻,而是萬古歲月,交融於前。而所謂的時空是什麼?時空就是我。周遍河沙的世界,所有的影響力,盡在當前,我和當前之萬法交光相在,互依互攝,是無法須臾割離的。
了達了當前的我,當前的萬法即是「大千現前,萬古鑠今」,我們就可以看到生機,可以融入生機,可以掌握生機。我們不會感到枯燥,因為生活不會重複;我們不會感到孤獨,因為我們本不孤獨;我們不會感到困惑,因為生活就是我們自己。如此,可以了解自己,了解了自己,也就能了解全宇宙,因為自己即是充滿生機之人,自己就是宇宙。
細細的品味這兩首詩,我深深的體會到:極目所見,盡是無比莊嚴。我告訴自己:要學會時時刻刻溶入真理的喜悅之中,與真理同在,讓生活充斥著光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