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三個月前才去了日本，從福岡搭火車到太宰府車站，走路到天滿宮，天滿宮有名的梅花還未開，正是楓樹的季節，紅葉極美，銀杏樹的葉子都落光了，一大片一大片的金黃舖在地上。去旁邊的觀世音寺看一個佛像特別展，佛像大都是檜木所彫，高的甚至達五公尺左右，有尊大黑天立像，十一世紀時的樟木材質，說是日本現存的最古老大黑天像。阿彌陀如來坐像、吉祥天女立像、地藏菩薩坐像，在那個幽靜的微涼的午後，日式的庭園外是幾株紅豔的楓，世俗塵囂早在九天之外，要回到現實中，很難。

是一種機緣吧！去北京時又遇上首都博物館前所未見的「西天諸神酖酖古代印度瑰寶展」，展期才兩個月，似乎原先計畫去北京的晃蕩在冥冥中是為了看來自印度的神佛。

從安定門搭地鐵二號線到復興門，再轉一號線到木樨地站，剛啟用一年的首都博物館在復興門外大街上。

西元前一三八年，漢武帝派張騫出使西域，中國開始知道印度的相關訊息，過了兩百年後，印度僧人帶著白馬馱負的佛經到洛陽建立中國第一座佛教寺院白馬寺。過了兩千多年，一百多件古代婆羅門教、耆那教、佛教雕塑藝術精品又到中國，石雕、木雕、青銅等材質的傑作，是從西元前三世紀到西元十八世紀的文物，有的來自釋迦牟尼悟道成佛的菩提伽耶，有的來自佛祖最初宣揚佛法的鹿野苑。

在博物館展覽間看到的青銅觀世音立像仍是習見的十一面，十一面八臂觀世音像被認為是菩薩的宇宙相，在尼泊爾、日本、中國都很普遍，因為觀照眾生、幫助眾生獲得精神知識一向是觀世音的職司。梵天、濕婆、多羅女神，更讓人難忘的是石雕的佛本生故事圖、《羅摩衍那》圖，尤其是後者，大學時就讀過糜文開先生所著的《印度兩大史詩》一書，對《羅摩衍那》、《摩訶婆羅多》愛不忍釋，糜先生是我的老師裴普賢先生的夫婿，精通印度文學。也算是人生因緣，多年以後，寫傣族敘事詩博士論文時，我又重新讀《羅摩衍那》，博物館中的浮雕故事脈絡清楚，作品中表現的主要是羅摩妻子悉達被劫持前的情節。《羅摩衍那》中最為人熟知的還有神猴哈奴曼，他有舉起整座山的神力，還曾將太陽挾在腋下，幫助羅摩解救被魔王劫持的悉達。

胡適與陳寅恪都認為孫悟空是哈奴曼的分身，孫悟空是舶來品。同行的東吳中文系學生非常興奮地喊：老師，這個哈奴曼多像京戲中的齊天大聖呀！我們在首都博物館中，對著來自北印度的十八世紀石雕神猴端詳又端詳，臉頰、雙眼、口鼻，近乎真人大小的上半身，右手上舉搭在三層寶冠上，刻劃得生動又突出。我們師生共享了一個有菩薩相伴的幸福午後，福慧原是要雙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