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你的故事
最近，常常從夢中驚醒。夢沒有做完，只記得自己走到一個路
口，等在斑馬線的這一頭。就在紅燈轉綠的時候，你出現了，在斑馬線的那一頭，面對我，你走來。看見用手指著我的你，嚇得我轉頭要跑！但是，大街上所有的目光都如勁弓拉滿，眾箭齊發下，我被夾在只存一絲細縫喘息的標靶上，動彈不得。然後，就醒了。
原來，我是這樣的擔心。擔心自己曾經對你犯下什麼錯。
你的故事
如果認識你必須從一堆數字，那麼以一周做統計：遲到五次、曠課十節、作業逾期未繳兩次。而成績呢？可能你並不在乎公布，不過，還是保留吧。除了以上紀錄，你的速寫，不是整天昏沉，就是無預警的失蹤。脾氣好的時候，用趴著睡覺表示友善；脾氣不好的時候，會臭著一張臉，身上像綁了炸藥，隨時等待引爆。有校門不走，你要跳牆；要打掃了，你偏去打球；現成的便當不買，頂著大太陽，不怕曬昏，你也要冒著處罰的危險跑出學校去找吃的；凡是規定了「不能的」，你都要試試看。明明急著趕到醫院去看生病的爸爸，理由很正當，你來請假的時候，教官因為職務需求多詢問了幾句，你竟口出三字經。常常就是這樣，你把沒事變成有事，小事化成大事。
我的故事
年前，幾個同學一起去看三十年沒有見面的小學老師。吃飯的時候，她放下碗筷，很正經地問我：你六年級轉學後，在新轉進的學校畢業，有得到「市長獎」嗎？那一年，因為不得已的原因，必須轉學。老師希望我能畢業拿了市長獎再走，她語帶遺憾地說，還差幾個月。稍有人生經驗的都會知道，那一張獎狀，算什麼？但是老師，卻替我記掛了三十年。
你和我的故事
我也知道，你會變成今天的你，不是一個人可以決定的。家庭、學校、遇到的人和事，都有責任。這些道理，我懂。可還是忍不住，會把腦袋裡裝的可以拿來訓人的話全都搬出來。
「人是等級也是分數。為什麼？大概這是截至目前為止，人類所能想到較優的資源分配方式吧！只是，資源分配的少又如何？有損於人生的價值或樂趣嗎？為什麼要用分數計較他，用言語貶抑他，用處罰威脅他，用世俗的標準秤他人生的重量？」我在日記裡說，「無奈，生活就是和自己拔河。」如果我有過這樣的掙扎，我一定曾經對你說過不當的言語，做過不當的處置，不管是不是出自為你好，那些，都曾讓你自卑，讓你覺得被否定，然後又讓你偷偷地把恨藏在心裡吧？
我的故事
那是一個撕紙的遊戲。帶遊戲的人，發給在場一人一張一模一樣的紙，要大家閉上眼睛，聽她的指令，她怎麼說，大家就跟著怎麼做。她說：將紙對摺；將紙再對摺；在左下角撕出一個圓形；在右上角，撕出一個三角形……。閉著眼，照著要求，一個口令，一個動作，終於，大家張開了眼睛，看到每張紙上出現直、曲、方、圓各種形狀的圖形。
找得到兩張相同的嗎？她說。
口令不是一樣嗎？下達者不是一樣嗎？為什麼，圖案就是張張不同呢？原來，說與聽，傳達與接收，確實會有誤差。從那以後，我才明白，你可能真的並不理解我要表達的意思！而且，人與人之間真的有頻道的差異，如果一個是AM，一個是FM，確實無法交流！所以，我怎能發現你聽不進我講的話，就以為是你的問題？問題可能出在我，或者說，問題就是出在我，我必須尋找對你有效的溝通方式並學習如何吸引你。
我和你的故事
還記得嗎？後來，我改變了和你交會的方式，我把要跟你講的話，包含課程內容，都化成了故事。我想，故事應該比較有趣，應該比較容易消化。是不是因為這樣，所以，當你為了一件對我不滿的事來跟我理論的時候，我看到你臉上表情的兩極變化。起先，你的臉緊繃，激動的情緒有如大浪幾乎要把人淹沒。然而，就在一瞬間，像旋緊的螺絲被轉鬆了，你臉上剛硬的線條變得柔軟，眼神也溫熱起來。難道，我們之間已產生了共震的頻率？
你的故事
後來，換成你來跟我講故事。
你說，偷嘗過禁果。你描述故事中的人物、場景、過程，口氣裡無一絲愧悔。
你說，偶爾偶爾，喜歡在地下室權充書房的桌前，點一盞燈，燒一管菸，翻一本書，咀嚼寂寞中與書為伴的況味。
你說，那不是傳說，你真的去嘗試了另一種叛逆的生活。
你說，最不忍傷的，是媽媽的心，你知道媽媽為了接納你，必須周旋在你和爸爸之間酘酘
我的故事
讀大學的時候，蹺課得很誇張。一整學期幾乎都沒有去上課。突然想到可能要期末考了，於是，去教室看看。教室裡空蕩蕩的，打聽之下才知道，期末考，已是前一個星期的事了。因為修的是外系的課，同學也通知不到我。那時，真是腦袋一陣空，很害怕。後來，硬著頭皮跟老師聯絡，誠實地告訴他自己的失誤，老師，最後決定給我一次機會。
黃玫瑰的故事
「今天，他竟捧來一朵黃玫瑰！插在我的桌子上，一支小玻璃瓶裡。說也奇怪，那樣小巧稚氣的黃，卻有明照天地的器量，幽暗頓去，世界亮起來！這是他歷經多少顛簸才走完的一段成長？一路，他和黃玫瑰，要穿越人群，要擠過車陣，要自下而上拾級爬梯，要走多少路，陪多少『小心』？能這樣一路護惜一朵黃玫瑰而來的，會是怎樣的一顆心？」
這是我在你畢業典禮那一天寫下的日記。
還好，那常常令我驚醒的，只是夢境。你應該不會笑話，對它作這樣的詮釋：一切，源自我之於你的戰戰兢兢，我總想著：從認識你的那一天開始，我便隨時可能和你在路口相遇。
是的，走在人潮來去的路上，我會期待和我的老師不期而遇。而我是否也可以期待，有那麼一天，當我的背被歲月的垂雲壓低，眼霧灰，頭髮也蓬飛著蘆白，顫微微顛著小步穿越馬路時，能在來來往往的人潮中，遇見伴隨一朵黃玫瑰的你？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