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著照片，希望每一年的自省，照片上的人笑容更燦爛，眼角下垂如含蘊深深的慈悲，俯看眾生，把年輕氣盛收束為平淡沖和，斂起銳氣，歸而為一，化為圓熟的面目。




每年到了歲末，總要整理。寒假時整理研究室，把過多的紙張與廢棄的箱子，怕是有用而暫留的資料表格，用過的牛皮紙袋，堆積如山的資料，書籍，課堂記錄與學生作業等，斗室裡各式不清爽的景觀，都是修整的對象，最後的步驟是找到一台超大型超有力的碎紙機，把這些舊痕跡老心情全部絞碎。

少女時期，總是除夕夜圍爐飯後，洗好澡，做完家事，在書桌前書寫，反省過去所思所為，並期盼未來一年達到新目標與希望。一面在紙上沙沙地寫著，一面仰長頸子等待窗外響起的鞭炮聲，讓橫跨舊年歲與新年的凌晨零點被爆破聲拉成兩半，蹦然兩聲，躍過年頭，歲增一稔，宣告生命再次的消長，舊事老去而新事將至。

年節的氣息有種除舊佈新的氣場，每每過了午夜十二點，四周環境就有特別清新的空氣浮沉著，像在轉換某種舊與新的交替，又像呼吸，吐出舊息，吸入新氣。我的心特別清楚明白，享受夜的滋潤而不想安眠，許多熱切的心靈在慶祝，燃放鞭炮或是打牌，談天，享樂的輕鬆心情在鄉下地方盡情發揮，彷如世界突然從繁華走入寧靜，從年前的熱鬧吵雜轉為冰清淡然。彷彿一年中只有這個時刻，人們收攏起功利的心，充分放鬆心情，四周也就有著清涼而歡喜的氣場。我的守歲其實是在享受那份寧靜與清新，寫著日記，在文字的世界裏寄予內心無限的感懷與期許。

婚後，這樣的時光已難再尋。除夕過年，不屬於自己的，而是婆家的。吃飯、做事沒有自己的時間表，在大家的時間下過日子，新年的時間是被切割成數塊，最大的一塊是為了應付一家人的吃事而做不完的瑣碎家務，從此以後，就失去了除夕夜寧靜的自我思索時間。

趁著寒假，研究室書房的整理就成為另一種抒發的管道。我從研究室的角落搬動櫃子椅子，或是調整某些擺設，也來除舊佈新一番，整理過去一年應該廢棄的情緒。去年此時，研究室內大幅調整，舊的書櫃調整位置，書桌旁增加一排土黃色玻璃木櫃。去年整理時，人情正濃。新的同事進來，我們有著數十年濃厚的情感。今年整理時，人事已非，經過一年，友誼不再，環境改變，人情淡如薄冰，經不起輕輕的一腳踩踏。今年再整理舊物，就顯得意興闌珊，而有所傷感。

但也有所悟。或許這本是生命中的表象，緣起緣滅，不僅僅是人情事物的改變，萬物本就沒有永恆，變化看似無常，卻本是有常，無常才是正常。只是我們的心不喜歡改變，特別是情感的變化，親情友情愛情的「變」令人特別難捨，雖然，這也是一種情感的我執。

緣分的起與滅，在於心中的起滅。心中緣分的種子不經空氣不經日光不經水澆，豈會發芽？若是消滅種種情感的最初緣起，就不再有恩恩怨怨的糾纏。緣之起滅，若如種子之生滅，那種子死了，緣也就盡了。

整理著舊地出遊的照片，今年，去年與前年，相片中友人的笑容，在一念之起，數月之間，人的面相竟有千差地別的改變，也許心的改變才是可怕的緣起，如果我們的心是黑是白，是污濁或純淨，我們都渾然不知，任由世界中隨機而起的因子主導心的方向，再加入貪嗔癡的元素，心就朝著不同的方向奔行而去，一路不回頭了，要找回純真的素質，談何容易？除非大徹大悟一番，否則豈有清醒之日？

我看著照片，希望每一年的自省，照片上的人笑容更燦爛，眼角下垂如含蘊深深的慈悲，俯看眾生，把年輕氣盛收束為平淡沖和，斂起銳氣，歸而為一，化為圓熟的面目。

我把碎過長長細細的碎紙片綁在塑膠袋內，隱約的黑色字眼被切割成片片斷斷的殘肢斷足，將一切丟入垃圾桶。新年納新氣之前，總要先清理污穢與髒亂，讓心留有空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