狗年的最後一天，除夕的下午。走出研究室，臨溪路除了水面上吹來的風，只剩冷清而已。

為了要收拾零亂不堪的研究室書架，在除夕時又到學校一趟，拎走幾袋書，書架上仍是滿的，還是有許久未見的書滑出來，猛然一見，驚詫不已，原來書中還有一張二十年前的日記紙片，寫一段早思索不起的心情。

每天花在找書的時間都比讀書多，好不容易找到一本書，卻已忘了找書的初衷；或者，東翻西翻的，根本忘了要找的書是哪一本？在讀書、寫作的時光裡，覺得自己像流浪的孤魂野鬼，穿梭在每一個不安的居所，與許多高貴的靈魂對話。吳爾芙在《普通讀者》一書中說，追求讀書之樂是值得的，當世界審判日最終來臨，那些征服者、律師、政治家到上帝前面領取他們的獎賞，領取王冠、桂冠或永久刻在不會磨滅的大理石上的名字。萬能的主看見我們夾著書走近，祂轉向彼得不無歆羨地說：我們這裡沒有可以給的獎賞，他們什麼也不需要，他們熱愛讀書。有權勢的人不管生前死後都要獎賞，而閱讀的人只有孤獨，連死後的審判日也不奢望或不憧憬獎賞。

朋友說，今年生肖屬豬的犯太歲。本命年，一定不好嗎？有一個今年本命年的朋友可不想那麼多，他辭掉醫院的門診去雲南怒江義診，在雪地中走了三天，為沿路有如仙境的風景陶醉不已。去那麼遠連汽車都難到達，寂寞嗎？人的寂寞分遠近嗎？在台北難道就不寂寞？

臨溪路右轉至善路，此刻，這條路只屬於我一個人，沒有其他車輛，沒有行人，只有滿地散落的槭樹枯葉，紛飛著。紛飛的枯葉中，我停在十字路口等紅燈變綠，一個剃光頭、赤腳的女人正在翻找路邊的垃圾桶，她找出一瓶未喝完的「保利達B」和半個漢堡。我不知怎麼想起魯迅〈祝福〉中的祥林嫂，她見到任何人都訴苦，訴苦她被狼叼走的孩子，痛苦被反覆地咀嚼，只成了渣滓，在大家準備福禮拜神的春節熱鬧氛圍中，可憐的祥林嫂被逼上絕路。

車子經過故宮前的十幾層豪宅建築，所謂的豪宅一戶動輒三千五千萬，聽說有些上流人士、社交名媛住裡面。看報紙才知道，原來社交名媛就是穿名牌衣服、拿名牌皮包的女人。豪宅前面有賣烤香腸的、有賣棉花糖的，我下車買一分報紙，被騎樓的檳榔攤小販大聲嚷嚷嚇了一跳，有人經過碰掉了一罐烏龍茶，於是我呆了一下，看他們兩人吵架，用閩南語罵粗話。報紙上，一個父親為了小孩的年夜飯去搶兩千元被逮捕。

回到家，除夕夜了，我開始準備小孩要吃的年菜、零嘴，心中一直想起為生活鋌而走險的那個父親。窗外，是冷清的街道，而一大疊等待被閱讀、被詮釋的小說集子攤在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