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張玉芸

一、新聲音

尋常的夏日午後，攝氏二十七度。這般溫度，對於英國人而言，屬於非常難耐的悶熱，大家叫苦連天。此時窗外傳來一陣孩童嬉戲的聲音，時而高聲談話，有時尖聲驚叫，也有低聲悄語的窸窣說話聲，有時又大聲笑成一團，愉悅聲音此起彼落繚繞散開於夏日午後的空氣中。依據聲音猜想約有三或四名孩童，此地向來寂靜，是近日搬來的新鄰居帶來新的面貌，也改變了這裡的聲音環境。

新住戶是一對年輕夫婦以及兩個就讀小學的女兒，經常有小朋友來訪，於花園裡嬉戲玩耍，笑聲遠遠傳開到四面八方。新鄰居因為孩子尚屬年幼階段，家中物品冗雜。他們一住進來，這房子的氣質已然改變。雖然建築物外觀不變，但是你嗅聞出來關於一個家庭的空氣，這氣氛你從遠處就可以感受出來。我驚訝於房子的中立性，以及住者賦予房子的獨特生命力。

從前的老住戶是一對退休夫婦，屋內屋外收拾得整齊美觀，完全不見任何閒雜物品，我總是佩服這樣的收拾功夫。而他們的生活也是悠然自得，井然有序。如今這個新家庭，年輕人的裝扮，腳步裡帶著匆忙，屋內屋外發出年輕的聲音，也負荷某種繁忙壓力，人情世故一如四季在替換。

炎炎夏日裡，這一波波孩童們鈴鐺也似的笑聲引發我的思緒，關於童年時光的遙想，包含自己的童年以及身為人母之後，自己小孩的童年階段。不禁恍然大悟，若非走過一些人生道路之後，完全不知道原來童年真屬無憂，自己的童年時光以及當子女尚屬幼童的階段，這些都是非常幸福的時刻。

難怪人人都說小學時期是人生階段裡最快樂的時光，但是關於這樣的體會，總要等到脫離那個階段很久之後，才懂。

二、維多利亞的改變

夏日烈陽下，我在前往圖書館的路上，就在街頭轉角處巧遇維多利亞。她的頭髮高高豎起綁起來，臉上仔細的化上彩妝，精緻美麗的臉龐好像陶瓷娃娃。她穿著一件緊身短衫，露出一枚完美的肚臍，這肚臍在她青少年的纖細腰身上，宛如印記，證明年輕，也即將見識成長。她下半身搭配時下最流行的緊身褲，年輕少女剛剛發育的身體曲線畢露，一覽無遺，而她也不忘噴灑香水。只是她全身光鮮美麗新穎的外表，搭配的臉部表情卻是焦躁，而她的眼睛充滿氣餒與著急，一看就知道是她心神不寧，是心情不好的壞時刻。

我已經隔一段時間沒有看見維多利亞了，乍看之下差一點不認識，所幸她還認得我，她擠出一絲微笑跟我打招呼。但我也知道，這時候的她並不希望被攪擾，因為她正在生氣，於是我也只是點頭微笑，並未與她交談。擦身而過時，隱約嗅聞到她身上散發出來的廉價香水味。

我經常看到維多利亞的父母親。她父親的腳不良於行，是一位殘障人士。母親經常一臉憂鬱，眉頭深鎖，是一個背負重擔的女子。他們似乎都沒有工作，靠著領取社會福利金度日，穿著粗布衣衫，十分便宜簡樸的衣物，可以想見他們的生活並不富裕。

然而，反觀現在十五歲的維多利亞，她穿著新衣展現亮麗外表，是一個標準的追求物質生活的青少年。這樣的景象，可以想像身為其父母親的艱辛與為難。

維多利亞生氣什麼？我想我可以輕易地找到足以讓她生氣的理由，譬如父母的管教與囉嗦，金錢總是不夠花用，沒有人了解她，這個世界總是與她為敵等等。

因為，這個階段的維多利亞，在她的心目中，沒有其他，只有她自己。

三、她的世界瓦解中

初次見面時，不確定她來自哪裡。她說著流利的英語，身材嬌小注重穿著品味。雖然已經有些年紀了，但是她散發一種安靜溫婉的氣質十分迷人。她是瑪莉。

在當地的教會裡，除我們全家之外，瑪莉和彼得是「唯二」的華人。瑪莉來自馬來西亞，彼得來自香港。初次見面時，我誤以為他們二人是一對夫妻。

當時，自我介紹完畢後就反問他們：「你們住在哪裡呢？」我以為他們是夫妻，所以期待答案只有一個。

「我住安比社區。」彼得回答。

「我住在玫瑰谷。」瑪莉回答。

「喔，你們沒有住在一起？」我感到驚訝。

「沒有啊，我去年搬到兒子住家附近。」瑪莉回答。

「你們有幾個小孩？」我還是以為他們是夫妻。

「我有兩個一男一女，兒子住在漢城，女兒住在倫敦，都已經長大結婚成家了。」彼得回答。

「我只有一個兒子。」瑪莉說。

我恍然大悟，大呼「所以你們不是夫妻喔？」

「不是，不是啊。」他們哈哈大笑。

這幾年來，瑪莉的改變，宛如花瓣凋零的節奏，因節奏明顯也就印象鮮明。每隔一段時間見面時，她的健康情形每況愈下，宛如快步走下樓梯。

一開始，我發現事態有些嚴重是在一個星期天，聚會結束時再次遇到彼得和瑪莉，我們閒話家常。彼得問及我的小孩們學校狀況，我述說完畢禮貌性也問及他們的小孩從前是否也就讀附近學校，彼得說完後，我禮貌性問瑪莉，她竟然不知所措說：「我不知道，我已經忘記了。」沒想到我的好意卻引發她的恐慌，我內心充滿抱歉，卻也因此察覺到她的記憶已在退化中。

前幾天，一個晴朗的夏日早上，我們去拜訪瑪莉，是她的丈夫麥可來開門。大門一開，撲向鼻尖的空氣裡滿是藥味，非常強烈。感到十分無奈與悲涼。

「瑪莉正在休息。」麥可說：「瑪莉現在整天都在睡覺，只有吃飯時間短暫起床。而且，她已經忘記大部分的人與事物了。」

瑪莉的世界，一磚一瓦逐漸在拆毀。人生圖景其實也是如此。

後記

仲夏之際，思及近日所見所聞，遂譜成這一篇仲夏三部曲。無限感慨之餘，更凸顯把握現在的重要性。以自己擁有的有限光陰，對世事閱讀以一顆清透明朗的心意，為求無憾無怨。若有更多的愛散播於周遭，就是更加美好的境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