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不公平的社會,底層的人們必然充滿了反社會的情緒,但這種個人性的不滿情緒卻可能在知識份子的帶頭下,成為革命或激進改革的動力。因此人們還說,這種反社會的情緒有促成進步的昇華可能。
但今天的美國卻是個極為倒錯的國家,一九六○年代,美國有青年運動和有色人種的民權運動,那是最後一次以普遍的公平為訴求的進步運動,在此之後,美國即全面的右傾化和私人化:
——美國是個自由社會,每個人要為自己負責,失業不是體制的問題而是失業者自己的競爭力不足所致。在社會上,這種自由已等於是自由的弱肉強食。
——現在時代改變,社會體制模式已變,大眾媒體已主宰了一切,知識份子的角色已被邊緣化。二十世紀初期,知識份子幾個志同道合的朋友花點小錢即可辦雜誌,鼓動風潮,創造時勢,那種情況早已不再可能。現在是媒體時代,雞零狗碎的資訊已取代了對社會整體認知的知識,對八卦的好奇也取代了對社會改革的熱情,至於對反社會行為,則以警察和監獄對付,美國的監獄人數全球第一,已成了美式自由民主最大的諷刺。
社會嚴重的不公平,但又在嚴密的社會控制下毫無其他選擇,於是還產生了集體冷漠、集體犬儒、懷疑、虛無的價值氣氛,最後則形成那種報復式的毀滅衝動。而美國大眾娛樂電影《蝙蝠俠》、《蜘蛛人》、《貓女》等恰恰好的滿足了人們這種反社會的衝動。
《蝙蝠俠》裡的小丑,是個歹徒,但他與以前那種單純暴力的愚蠢歹徒不同,他絕頂聰明,露出看透世界的那種虛無邪惡笑容,他犯案手法高明。至於《蜘蛛人》裡的飛行怪客、沙人,以及狂亂的科學家,他們都蒙受到體制的欺壓,充滿了反社會的報復念頭;而亦正亦邪的《貓女》,則是個平庸受欺的女子,只有突然改變,方可擺脫以前的厄運。美國的這種類型電影、漫畫或動畫,它恰恰好的填補了美國現在時代氣氛的空白。這種類型電影每一部都有很好的票房,不是沒道理的。
因此,七月二十日,一個輟學的醫學院博士生在奧克拉荷馬一家電影院,自比《蝙蝠俠》的歹徒「小丑」,朝著觀眾開槍掃射,他絕對不是瘋子,而是反社會反到了極致。這個年輕人高學歷、高智力,卻長期找不到一個正常的職業,他對社會的痛恨不滿已可想而知。於是那種無法昇華的反社會情緒就跑到自毀毀人的方向。「毀滅性衝動」乃是對電影院開槍濫殺事件最好的解釋。
近代的反社會行為乃是個非常值得深入探討的課題,反社會行為不是心理上的模仿,也不是認知的錯亂,把虛擬的電影和現實混為一談。當今的人受到體制的壓迫,而他們又沒有更好的未來可以期待,於是他們的反社會情緒遂被導向到最極端的自毀毀人方向,這是把自己當成報復的工具與對象。它已是最徹底的恐怖主義,而美國的槍枝氾濫,則使得這種恐怖主義得以實現。
因此,當今美國的正邪大戰的類型電影實在值得一談。它不是簡單的暴力電影,而是以一種巧妙的方式暴露出當今的社會實況,而以誇張的科幻打鬥手法將其呈現。代表了正派的體制其實並不是那麼正派善良,所謂邪惡的歹徒也不是那麼邪惡,反而常能獲得別人的同情與理解。當正邪的分野已經模糊,正不再是正,邪也未必是邪,這個世界不過是血腥荒誕劇一場,中古時期的嘉年華會,常以小丑來扮王,讓嘉年華會期間完全不按常理辦事。今天的殺人凶手自比為小丑,自居為王,因而演出一場血腥劇,它顯示出人類的今天,其實未必比中世紀更進步多少。當一個社會可以自由的壓迫弱者,弱者至少可以選擇虛無的毀滅。我對那個電影院凶手不能同情,卻對今天的美國文明更為憂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