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七七年,服預官役的時候,我被分發到陸軍一○一兩棲偵查營,駐地在金門料羅灣。兩棲偵查營,顧名思義,蛙人也。當時金門仍屬戰地,八二三砲戰留下「單打、雙不打」的遊戲規則,持續進行著,只不過,砲彈彈頭裡並未填裝火藥,而是裝了一些文宣品。每隔一天的傍晚時分,呼嘯而來的匪軍砲彈,都給金門老百姓撿去,磨製成了聞名中外的金門菜刀。
在那些日子裡,國共軍隊每天行禮如儀地喊喊話,打打砲,咱們蛙人部隊,平常除了送影視歌星勞軍團上小金門、大膽、二膽外,基本上,過著西線無戰事的悠閒生活。風露中宵,我常躺在料羅營區潔白的沙灘上,在距離鐵幕如此接近的海邊,遙望台北家園,兩岸和平與戰爭的論戰在心裡翻攪著,腦海裡浮起的卻是兩岸和平情境中、金廈海峽樂園的幻影。
一九八二年,《時報雜誌》舉辦第三屆評論文徵文獎,主題是中國統一問題。我以「最艱鉅的政治工程——對中國統一問題的看法」一文,榮獲首獎,賺得了我生平中第一個十萬元。在「最艱鉅的政治工程」一文中,我認為中國的改革開放將是一條不歸路,一如台灣的經濟發展奇蹟,改革開放將會把中國人的智慧解放出來,大陸的經濟也將快速發展,從而引發社會結構的改變。這篇文章裡,我假設兩岸統一的過程將分為三個階段,三個階段的發展過程,並非不可逆轉,也不一定會將兩岸導向最終的統一。我同時主張台灣應該更有信心,用更積極的態度和政策引導中國大陸的和平變遷。
三十年來,兩岸關係的發展,幾乎沒有跳脫當年我的預測。我唯一沒有預測到的是,當年被譽為全球經濟發展典範、無論在政治民主、社會公平都遙遙領先的台灣,如今,面對中國大陸的崛起,竟然變得毫無信心。舉幾個例子吧:
其一,兩岸簽署經濟合作架構協議(ECFA),台灣不斷地強調中國要讓利!這種論調,讓人產生一種錯覺——大陸經濟發展的程度高於台灣,要不然,為什麼台灣口口聲聲要中國讓利呢?
其二,台灣天天高喊著兩岸交流要對等,然而,台灣人赴大陸旅遊經商,無論是辦台胞證或是通關入境,手續都非常簡便。兩岸直航後,大陸很多口岸都可以辦理台胞證加簽,手續費從人民幣一百元降到五十元,折合新台幣二百五十元;平均辦證時間在十分鐘左右。相反的,大陸居民要來台灣旅遊參訪,不僅需要反覆審查,還得接受「早點名、晚點名」等違背人身自由的規範和限制。好不容易,盼到了自由行,結果,我們竟然要求大陸旅客必須要有保證人!
其三,開放大陸學生來台就讀大專院校及研究所,民進黨大聲反對,理由是會占去台灣學生的名額。朝野在立法院折衝多時,最後,好好的一個政策,弄成了「猶抱琵琶半遮面」,結果,一般的大陸學生未必能來,成績優秀的寧願選擇去香港就讀。
這些年來,一提到兩岸關係,台灣就有不少人莫名地喪失了自信心,罹患了開放恐懼症。其實,台灣最雄厚的本錢就是多元民主和開放的社會。多元開放,台灣因而擁有文化創新的絕佳優勢;多元開放,台灣因而能對封閉社會裡成長的人們產生磁吸效應。特別是在網路時代的今天,多元開放社會的優勢,透過了親身的體驗,再經由網絡的「病毒傳播」,磁吸效應將會以十倍速擴散。愈多的大陸觀光客來台、愈多的大陸專業人士來台、愈多的大陸青年學生來台、愈多的大陸企業來台;就會有愈多的大陸同胞了解台灣民主開放的優越性,多元開放的春天就會早一天降臨神州大陸。
從一九七七到一九八二,再到二○一一,我仍然認為,兩岸統一是個最艱鉅的政治工程,不過,只要台灣能堅持多元開放,我樂觀預估,那將是艱鉅但必勝的政治工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