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裡，突然停電了，這個社區剎時安靜了下來。耀眼的燈光被柔美的月光代替，一直被遮蔽的蛙鳴又重新回響在人們的耳畔。我摸了根蠟燭，繼續讀一本詩人隨筆。翻一頁，我和一位詩人一起目擊他父親的死。

「我知道，父親正隨著時間的推移，一步步走向他生命的盡頭。這個事實，是任何人也改變不了的。我必須一個人孤獨地守在這裡，目擊我父親的死酘酘」詩人的話讓我心裡一驚，觸發了我最敏感的神經。父親，我一生中最愛的人，終究逃不過人世輪回，他將自己深沉的愛付給了家庭，終究是要離去的。

在異鄉工作的我，每年在家的時間不超過一個月，最近的一次便是清明時節。那日，我和父親一起去祭祖。如同往年，我以一個踏青者的心態歡快上路，和父親邊走邊聊。
 
父親話不多，只是間或囑咐我在外小心，工作要腳踏實地。老調重彈，我笑嘻嘻地回應，眼球則穿梭在田野鄉村的風景裡。燒盡香紙，放過鞭炮，父親突然對我叫道，「兒子過來，這是我們李家的祖墳，你要永遠記得在什麼地方！」我詫異於父親的嚴肅和大聲，瞥了他一眼。父親眼中竟充滿了莊重和悲戚，那眼神瞬間把我吞沒。
 
我默默地磕完頭，與父親乘車返回城中，一路無語。我是不敢說，心裡隱隱地痛。歸途風景不再，一棵白色的茅草總在我眼前晃動著，它在風中顯得那麼的消瘦，那麼的憂鬱，讓我的鼻子不由一酸──它生長在我祖父的墳頭上。

相見難，別亦難，我終歸是要返回單位繼續工作的。我知道，思念又被距離拉長了幾百公里，而離別即將成為進行式。父親送我到車站，一路大口大口地抽著煙，我說您以後少抽點，他說知道。是父親幫我買的車票，遞給我的時候他囑咐我要常打電話回家。從出門到上車，兩個小時的時間，父親就說了這麼兩句話。
 
當我左腳踏上火車的時候，父親竟然慟哭起來。我轉身下車，扶住他顫抖的肩膀。父親搖了搖頭，抹了下臉上大滴的淚，一把把我推上了車。車開動了，父親在窗外一直向我揮手告別，一直那麼揮著，揮著酘酘

在這個夜裡，我再次觸動了內心深處的一根刺，它紮得很深，卻無法拔除。我合上書，走到陽台，月光依舊朦朧靜美，它覆蓋了街道，覆蓋樹木，也覆蓋了我顫動的思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