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市郊一座佛寺參加阿甄為她的丈夫做「七」的佛事。

丈夫突然往生，阿甄很難接受，說，「那麼注重養生的人，不抽菸不喝酒，而且天天做運動。我不甘心！」

做人本分、誠懇，一輩子工作、生活都嚴謹認真的人，忽然走了，的確很「不公平」、不合常理。可是世事本來無常，能怎樣呢？我心情慘淡，不知如何安慰她，只能說，「大家多念經迴向給他吧。」

她是個極虔誠的佛教徒，每日做功課。幾年前，她給我幾捲錄音帶，跟我說那些人講佛法很生動很生活化，我一定聽得下去。她要度我。

我本來就信佛，偶爾也零碎讀一點佛書；但總無法靜下心來好好讀經，對於經文的悟力又不高。安慰自己心存善念、做好人做好事就好，信仰不必拘泥形式。
所以，那些錄音帶我只隨緣聽聽小部分，並不認真。

後來我的母親和婆婆相繼往生，在辦喪事的過程中，我卻發現有些「形式」，自有它的力量。

母親往生，「大厝」停在家裡，白天晚上守靈時，兒孫們除了摺蓮花座外，就是念經；隨著錄音帶念佛號，或自己捧著經書輕聲念經文。在這樣規律「單調」的動作中，我們的心得到了撫慰，慢慢覺得母親去了一個安詳的地方。

母親的往生，我最大的悲痛是，竟然在她進入加護病房當天回到台北；次日凌晨，就接到讓我大慟的電話！

我太愚蠢無知，因為一年之間，婆婆幾度進加護病房又出來，誤導了我對「加護病房」的認知－－我以為住進那兒有各種醫學儀器監控，加上醫生護士二十四小時照顧，反而比在病房裡令人安心。當時醫生說讓母親進加護病房「觀察」，並沒有給我們危機意識。我於是跟母親說不僅有醫生全天候看著，護理長還是她孫女的國中同學，她會得到更好的照顧；最後頑皮地說，「安心心那賽啦。」我僅知的幾句日語都是因為母親以諧音逗笑學得的。那時刻，母親仍不改逗趣的個性，說，「安心囝仔屎啦。」

這情景還那麼生鮮，母親卻剎時走了，讓我悔恨傷心不已。我的工作沒重要到非趕回來不可啊！老遠從台北回到中部，多請兩天假有什麼關係！

我離開後，接下來的家屬探望時間，母親聽妹妹說我回台北了，說，「阿那會莫來跟我講？」這個疑問更是讓我痛徹心扉，就算當天一定要回台北，為什麼不能等到下一個探望時間進去和她稟明再走？

每次我回台北，母親都依依不捨，念叨著不能多待一天嗎？都要送到門口或附近店仔口，健康的時候甚至要送到車站。而這一日，竟連讓她說再見、例行說「有閒擱轉來」的機會都沒有－－雖然那段日子她已覺得自己如風中之燭。

這樣的傷痛持續了很久，直到有一天給弟弟的email中提到這個心結，他回信說，我與其自責當時竟放心回台北，不如慶幸母親無需不斷地進出病房。

「替她覺得幸福，自己跟著覺得比較快樂，不是很好嗎？」

還說，這樣的「自責」有些「自虐」兼「自戀」的成份。

好像受到當頭棒喝，我忽然開了竅。畢竟母親得享高壽，而且從第一次住進醫院到往生，只有兩個星期；沒受多少罪。

有個夢也給了我撫慰。那是母親往生快兩個月後的清明節凌晨，夢中的母親大約六十歲。第一個場景，我和她睡在一張大床上，她嫌早晨的陽光太亮，起來拉上大窗帘。我欣慰地想著，媽很健康呢，行動如此利落。第二個場景，我帶她出去散步，卻不知為什麼坐上一輛奇怪的車子，長長的，每排只兩個座位－－開敞的，連前面都沒有遮擋，我們就坐在第一排；車子開得飛快，好像宮崎駿的卡通＜龍貓＞裡那輛貓巴士。一路風景很好，少少的平房藏在樹林裡；天空高曠，視野渺遠。車子開了好久，我疑惑著說不定都到天涯海角了；想叫人停車，卻無人可叫。後來好不容易停了，路邊站著一個收票員。跟他說我們是出來散步的，沒帶錢（我手中卻有一張CD），他說不要緊，兩天內給錢就可以。.....

醒來後，仔細回想這個夢，所有的場景是那麼清晰，這個夢有什麼涵意呢？母親一向愛說話，是不是她要對我說什麼？我苦苦揣測著。最後告訴自己，那個天空高曠、風景純淨美麗的地方想必就是母親去的地方了，心裡因此有一絲安慰。

一年後，臥床多時的婆婆也往生了。她的兒孫都在台北，每逢「七」，大家都一起在師父的帶領下念經，祭拜。唯一不在台北的是長孫，我的兒子，當時他在美國讀書。我email給他＜心經＞，教他回來參加喪禮前有時間就念；光是念阿彌陀佛也很好。聽說七七四十九、乃至百日前念的經對往生者最好；所以我們努力地念，認真地念；坐車、走路時也喃喃有詞。四十九日之內，連一向食不能無肉的人也勵行吃素。而除了少少的新聞報導之外，我很自然地戒掉了電視。對於愛我們、我們所愛的人，最後能做的不過就是這些。
還有告別式。

姪女掃描了部分阿嬤的生活照片，做成「看板」放在靈堂；親友們藉以回憶一個開朗快樂、旅行過好多國家、有新觀念的老人家的一生。最重要的，是純粹、純淨佛化的儀式，哀不不戚，非常莊嚴。我們都相信她到了西方極樂淨土。

就是先後這兩位「媽媽」的往生大事，讓我体會誦經讀經和宗教儀式的力量。那種力量很溫和、溫柔，卻是直透人心；可以潛藏在心靈深處，久久遠遠。
所以面對阿甄的悲痛，我由衷地說，「大家多念經迴向給他吧。」

阿甄不在家為丈夫做「七」，而是選擇在佛寺裡，和很多往生者的家屬一起做晚課，迴向功德給亡者。我隨著眾多陌生人在大雄寶殿裡、在佛慈悲的俯視下，一起念經，一起禮佛；心情已不似初初聽聞阿甄的丈夫走了時那般哀傷，只覺得心境沉澱、沉穩，沒有妄念。

晚課結束後，才碰見要去還海青的阿甄，她問我，「這樣很好吧？」

「很好，覺得溫馨。而且，這麼多人一起念經一起禮佛，力量一定比少數人在家做的還大。」

不是為了讓她安心、安慰，我是真心這麼想。當然我更希望，也相信她在佛的帶領下，很快會度過悲傷，身心得到安頓；畢竟她本來就是個極虔誠的三寶弟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