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三度來到本栖寺,大約兩年來一次,彷彿是一隻候鳥。
二○○二年的春天,世界華文作家協會秘書長符兆祥先生問我要不要到日本參加佛學與文學的研討會?做為一個副刊的編者與寫作者,我當然欣然同意。符先生說這次座談與佛光山合作,所以住在本栖寺,一想到是住在寺廟裡,我頓時意興闌珊,但安慰自己雖然住寺廟,但是在富士山下,看看富士山也不錯。十月中旬,我第一次來到本栖寺。
從台北出發,在成田機場搭遊覽車經過東京,一路上心裡有些煩燥。一進入山區已近黃昏,紅葉綠樹交襯參疊,河口湖水清如玉映著酡紅秋日、洋洋浮雲,宛如畫境,慊鬱心情剎時豁然。不諳路線的司機繞了些路,而日落得快,接近本栖湖已黯黑如墨,入夜,我們來到本栖寺。
飢腸轆轆,吃了一頓清爽、精緻味美的素膳,對於「寺廟」的舊有成見改善了許多。
這是我第一次在寺廟掛單,寬闊的禪房排列了十張潔淨的床,我們住進了五個人,像回到了學生時代的宿舍。
和台灣的寺廟不同,本栖寺位在富士山下緊依著湖水,淨靜無塵染,完全遠拋市廛,再多的俗雜念,在這兒幾乎都沉澱了下來。
三、四天的研討座談之餘,我們抽空騎腳踏車環湖,廣闊的湖區,環一圈得花上近兩個小時。
本栖湖的深度在日本湖泊中位列第九,湖水的溫度從未低於攝氏四度,是五湖中唯一冬季不結冰的湖。本栖湖與西湖、精進湖一樣是由岩漿噴發流經青木原樹海森林,再流入一度占領該地區的大湖而形成的。這三座湖海拔為九百公尺,有地下水道相連。
夜裡的本栖湖靈澈得令人屏息,中秋的月輝灑在湖鏡上,遠處富士山頭皚皚白雪閃燦著。我想著,這樣的絕世美景、佛寺聖地,人的一生中能有機緣來,是何等福報。然而,我又再次來到這裡。
二○○四年初,作家張錯與維德文學協會邀集美國、台灣等華人作家春天到本栖寺,舉辦佛學與文學研討會,這次,我立即雀躍答應。
春天的本栖寺、本栖湖還是一樣的美,不同於秋天的清朗,春天彷彿蒙著霧紗,連富士山也終日罩著一層薄霧,呈現另一種風貌。
十多年來因為工作關係,經常國內國外四處旅遊,絕大多數的地方,就只去這麼一次,即使嚮往想望再次造訪,卻終未實現。
今天,我第三度來到本栖寺。
我不是佛教徒,也沒有宗教信仰,更不是宗教的研究者,三度來到這裡,都是佛學、文學與生活相關的座談,我只能說,這是緣分!
宗教是「人類生命的一個向度」;人類精神的自由和解放,得以沉思默想,心靈因而獲得力量和滋養。這是宗教的力量,當然,文學也同樣具有這樣的功能。
哈伯瑪斯就曾有明白的指出,哲學的理性思辨無法取代宗教帶給人的安慰。事實上對於人類的救贖,哲學的確派不上用場,救贖只需一件事,那就是宗教。
宗教對我並不是救贖,還是屬於一種「文學」;不管是聖經、佛經,我都喜歡閱讀,有神話的創見,有文學的美。以前喜歡讀禪宗,尤其公案的部分,機鋒巧智,辭彙,如同文學中的象徵隱喻,總令人驚喜。宗教和文學一樣,都是「從底層」開始,從我們日常生活所經歷的事物中著手,探究更新穎、更令人驚奇的層面。
在宗教的領域裡,經常是獨立於一切經驗之外,就如我們難以理解的「上帝/佛佗所擁有的智慧」。這樣的智慧,就是靠信仰去領悟,或者,如我者,用緣分去感受。
佛學對我而言,是心靈上的認同,是閱讀,是另一種文學的信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