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輕時拚命讀書,年歲漸長,便頻頻出遊。帶上空白的心情,截斷既定的軌道步伐,隨著古人,重踏歷史,步過閣樓,還原曾經發生的事實,在紅磚舊瓦裡重新觀看前人的豐功偉績,在荒煙蔓草中嗅出一絲絲百年前的感傷與驚喜。有時,行萬里路要的只是一種身歷其境的當下感受。景或許不美,人也已亡,相似的螢幕演出類似的情節,我來到此處,劉鶚來過,大明湖遂有了色彩,《老殘遊記》留下的文字記載,啟發人們對黑妞白妞的想像,殊不知人已為古,老柳依在,文字尚存,黃河年年汛期,卻再也找不到當時一模一樣的心情。
而再一次尋訪,看到的家家垂楊、戶戶泉湧的濟南,早已被高樓取代,被現代化的足跟踏遍,大明湖公園裡擺放著大型摩天輪,一入園子,矗立著毛式詩詞,狂草鋪成壯闊的石屏,宣告著眼下的年代。湖畔的建築早已不古,人工可以仿製古人的巧思,仿古建築一一重現並再再添增,如果還有一點古人的味道,就必須往導遊不談、行人不進的角落裡尋覓,一面牆,鑲嵌歷代書法名家的碑石,黑漆漆如二娘般躲在暗廊垂楊下,當人們都去觀看湖邊春色,尋遊艇,訪湖心,楊柳樹下拍照留影時,反過其道,在陰沉沉的荒草間,才尋到古人殘留的足跡,鐵公祠外面,多聯組成的碑牆,在光緒年間早已站立在此。從外面偷覷整修中的祠堂,只見鐵公塑像孤零零坐在正中,兩旁一無他物,只見白色牆壁襯得黑色鐵公的臉色也顯得蒼白起來。
據說,大明湖有幾個特點,淫雨不漲、久旱不涸、蛇不現、蛙不鳴。傳曾鞏為太守,將湖水引入護城河,從此,雨量過大時,溢過湖面的水被引入河中,因此淫雨不漲;濟南城裡多泉水,泉水入湖,因此湖水不涸;泉水一年四季恆溫,水中溫度不適蛙鳴,湖底是岩石,蛇無法生存,故而蛇不入蛙不鳴。所有的傳說都有美麗的影子,過去,幾百年來存在的口耳相傳的驚奇與尊敬,經過現代人理智的瞭解,不免失去許多想像的影子。
抬頭一望,遠遠的對岸有古老的樓房,再遠,卻是現代的高樓,現代,成為古代的遠景,站在後面,理直氣壯。大明湖畔,後代子孫賺的是前人的遺產,是那個愛好旅遊的劉鶚寫下的幾筆遊賞之情,發酵出的幾百年子孫的生計。
站在古物與今景的交錯處,不禁令人有錯亂的感覺,楊柳依依如柔弱少女,輕語喃喃似乎引來詩經中「昔我往矣,楊柳依依,今我來思,雨雪霏霏」的離愁,那種如夢似幻的輕靈美感在詩韻中搖擺,而當我一時陶醉在過去,往後一看,巨大的鋼架以冰冷的神色昭告商業訊息濃烈的銅臭味,頓時打碎方才聚集的美意,柔軟的思緒被現代的剛強硬生生拉回理性的認知。
老殘遊記中提到黃河,結冰、解凍、汛期時的黃沙與冰結伴衝向下游,許多美麗的文字構築美好的想像。山東是黃河入海的省分,濟南一段的黃河河面泥沙堆積,現代人想出的好點子,讓水陸兩棲的充氣遊艇,靠著風力行駛在黃泥沙中,每日搭載遊客,來回黃河邊上,讓最現代化的工具在最古老的母親之河上賺取花花的鈔票,這時,只見黃沙之外還有黃泥,黃滾滾的泥沙,分不清是水是沙,泥流平緩滑動,早已無力再撐起一片驚濤駭浪,只能順著沉甸甸的水勢流向大海,讓硬梆梆的鐵殼船碾過身軀,劃下一道又一道水痕,說是水痕倒不如說是黃泥沙痕,彷如古老的過去都在河底下沉澱,再也洗不清。然而,現代的泥沙述說著現代的商機,與古人一樣在黃色的河面上找生活。
古今在同一個時空裡現形。時間的長河在眼前流過,歷史似乎不再言語,卻在現代與古代的交界處以一種無言無形的新語言刺激我的心靈,說的是一種需要心淨心誠才能接收的話語。現代資訊的發達,商業掛帥的前提下,許多古人的遺產在美麗的包裝下早已失去古樸,我在現代化叢林中尋找古人的足跡,嗅覺穿梭古今,時間彷如一條長繩,讓我從起點到終點,一一尋索。
時間是掌握興衰絕滅的手,歷史被一條長長的繩子串起,從點到線,從線到面,然後就是驚天動地的絕大變革。
記起那天,我每日經過的路旁,曾經開放一樹杜鵑,微微傾斜的身軀綻放春天裡粉紅色的花朵,一樹芬芳,今日,我再從旁經過,只見綠葉孤寂,樹根下紛亂的花瓣,亂躺如失根的少女,蒼白的臉色再也無人拾起。
一日之際,已令人措手不及,何況古今?或許今與古的對照下,看得見的是一種超越出離的心境,所有事物都將成為歷史,而歷史也終將淪為文字記載的材料,那麼,個人的生命如何地風光或是黯淡,也不過如顯微鏡下微不足道的一粒塵埃,誰還會記得昨日的批評與毀謗,前日的是非與對錯,而今日的褒貶落寞、生命中的起起落落、幸與不幸……,一切的悲喜不過如指尖丁點的微弱訊息,在生生老老、死死生生之中,生命的存與沒之間,歷史早已交待完畢,許許多多的恩怨情仇、喜怒哀悲,只留一句「皆無關緊要也」,皆在空氣裡,成為浮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