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覺時間靜止了，彷彿感染了古老又凝滯的氣氛，曆書上寫著：「菊月」自九月初六日午時寒露起，至十月初六日申時立冬前。現在霜降已過，在深秋的夜裡，讓我不禁思索了起來，自己像是陷入汪洋的孤舟，被記憶的洪流淹沒。身為人，在乎的是什麼樣的自己？為做一個「自己」，不斷努力再努力；或是掌聲，或是虛聲，為此，我們笑了也哭了，人生真的如戲一般。

一位朋友告訴我，她曾經在職場上，對自己的看法做法與想法，不管成不成功，一定要得到回報。她每天都準備好嚴陣以待的心情去上班，像上前線作戰一樣。在一陣你死我活之後，雖然戰勝了，但她卻感到異常疲累。幾年後她從職場上退下來，想著從前的自己，發現即使不那樣，日子也是可以過的。爭一時不過是加重對別人對自己的傷害，自己果真贏了嗎？似乎並沒有。我們常為芝麻小事而痛恨彼此，常年記著小仇小恨。然而我這個從職場退下的朋友，已沒有冷眼或忿怒，只有淡淡的說著她的心情。

這夜裡，我拿出了字帖習字，寒露微沁，想起了一千年前一個叫「蘇軾」的人。少年蘇軾在聽聞古今成敗的事例，每每都能提出自己的見解，有一回母親程氏指導蘇軾讀《後漢書‧范滂傳》時，深為感慨，嘆息有澄清天下之志的范滂，受到官場惡勢力的排擠誣陷，三十三歲即慷慨赴義。蘇軾曾問：「我如果做范滂，母親會允許嗎？」程氏答道：「你若能做范滂，我難道不能做范滂的母親嗎？」成年後的蘇軾步入仕途，因諫斂直言受「烏臺詩案」而入御史臺獄，後謫居黃州。幾年後雖又調回京師，但不久又成為新貴打擊的對象，被貶至英州、惠州，一直遠放到儋州。一生仕途不順暢的蘇軾並沒有因此而人生蕭條，流放到惠州時，還寫信告訴其友人：「日啖荔枝三百顆，不辭長做嶺南人」讚美南方的荔枝真是好吃啊！蘇軾雄於文學，書法自成體格，亦工畫竹石。曾說：「我書意造本無法，點畫信手煩推求。」又說：「天真爛漫是吾師。」這或許是一千年來在東方，在歷史的長流中，唯一的一位蘇東坡吧！

那年在嚴雪未消，位於巴黎的東南方，白茫茫一片的夏特爾鎮，我造訪也有一千年歷史的古老教堂，美麗的玫瑰花窗承接著初昇的太陽，像鑽石般的切割光芒投映在古老的石板地上。牆上石雕的壁畫是聖母、聖子和聖使徒。我在安靜深沉的迴廊裡細讀著每一篇聖經故事，也讀著自己幽遠的心事。好像幾世紀以來，人們重複問著相同的問題，而答案只有那一個：「真理，不是想法，不是哲學，而是行為的領悟。」我在教堂裡選了幾張名信片，用凍僵了的手寫下幾行歪七扭八的字，寄給台灣的友人，然後在聖像面前點了一盞燈酘酘。推開了教堂厚重的大門，迎著寒冷凍結的空氣。繞過半個地球的一個東方人，一時惆悵：「無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識燕歸來。」

如果我是個流浪的旅人，我是否可以有如黃州做客的那個文人般的瀟灑曠達？如果我是個累世的行者，我是否能夠為得一次清淨而將肉身奉獻而得到救贖？正當全世界的人們瘋狂地追逐《達文西密碼》時，我其實更關注的是人性與神性之間的昇華。這世上曾有一位聖者，用自己的身軀背負著十字架，用血肉為世人贖罪。拋開世間人對宗教的分別，我看見自己的信仰正是殉道者身後悲天憫人的光圈。注視著雕像身上七道聖痕，感覺自己的身體也痛了起來。

繼續品味著〈寒食帖〉，想著一千年來，為什麼中國歷代都有這麼多人熱愛這位大詩人，他不肯接受人生是重擔、是苦難的說法，他享受著人生每一刻時光，天真淳樸，順乎天性。儘管政治猶如渦漩，他卻是光風霽月。他的字帖上的每一寸筆端，都聽得見人類情感之弦的震動。

生命是永恆的精神在剎那之間存在軀殼之中的形式。期間如果有太多的追逐，就會顯得疲憊。我們是在生命之流裡拔河的人，在人性與神性之間，選擇向上提昇或是向下沉淪。闔上字帖，彷彿自己也流浪了好幾世紀。職場可以暫時隱退，人生呢？我在世界的某個角落裡，遇見某個人，他們，好像是另一個自己，在天地之初，在歲月之際，與我如影隨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