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前,到基隆八斗仔海邊露營,黃昏或在天黑以後,回望東南方陸地,常見一小撮微弱的燈光聚集在山區裡,黑暗背景襯托下,像一團遙遠的星雲,在無法估算的光年以外,無力的閃爍著。人說那群微光聚集的地方,就是曾經出產金礦的金瓜石。那時候,海岸公路尚未開通,從瑞芳開出的小火車也只到水濂,以當時的交通工具,想去拜訪傳說中的金瓜石,還真是難於上青天。好一陣子,金瓜石都頹廢在山中無人聞問,只在夜晚從遠處,可以依稀看到它退縮在世界的角落裡,還娓娓述說著輝煌的過往。
到了騎機車的年代,醉心於台灣山野,常常馳騁在鄉間小路,台灣北部山區大、小村落,只要機車可行的地方,都成了我造訪的對象。就在這個時候,終於有機會拜訪金瓜石。記得騎著機車,從基隆經瑞芳,先到九份再到金瓜石,沿途山路蜿蜒,實在難以只用九彎十八拐來形容。山區盡是廢棄豎井和礦坑工寮遺跡東倒西歪,野草遍生。若是加上淒風苦雨,有如鬼哭神號,就好像迷失在幽冥世界裡一樣。真難以想像金瓜石的當年是如何個流金歲月?
峰迴路轉之後終於柳暗花明,金瓜石街景更是淒慘,幾間大型房舍年久失修,垣牆傾圯屋頂塌陷,已經繡蝕的採礦機具隨意棄置,只有幾戶簡陋殘破的民宅,幾柱杉木電線桿和客運招呼站,和晾在竹桿上的棉被,代表此處還有人居住,可說是個了無生趣的魍魎鬼域。
斷垣殘壁只是社會問題,但是尋常巷陌仍然可以是美學的題材。當時印象之深刻,讓金瓜石成為我第一本創作繪本「黑白村莊」擬想中的黑色村莊。
現在的金瓜石大不相同,雖然偏僻依舊,寧靜依舊,卻比其他地方擁有更多的安逸;雖然也有開發再造的聲音,卻屏除了繁華喧囂的念頭。幾家民宿業者,聯手以「保護地方自然產業」為己志,用落後卻踏實、自然卻永續、慢活卻積極的態度,企圖吸引外地人注目的眼光。
本地的自然景觀特異,山多、草多,像樣的樹木鮮少,傳說是因為常有山林火災,將原有鬱鬱蔥蔥的樹林焚燒殆盡,讓快速生長的五節芒撿了個便宜,一下子占據整個區域。鐘萼木是珍貴的冰河孓遺植物,也是火燒山指標植物。它的存在,證明了鄉野傳說。仔細觀察山區植被,除了五節芒之外,還有許多低、矮的風衝植物和蕨類,讓我想起了七星山區的擎天崗。同樣位於台灣北部山區,同樣遭受東北季風吹拂肆虐,也同樣保留了冰河時期的植物,只是本區山勢高聳起伏,看起來特別「有型」。美麗的金花石蒜生長開花在山壁岩石縫間,可惜現在不是開花季節,無緣親睹風采。只見山徑旁已有人工種植的艷紅鹿子百合,足見地方對稀有植物的復育也是成果斐然。
金瓜石依舊出產金礦,只是因為土地問題和開採獲利不敷成本。據說,含金的成分仍然引起國外採礦公司的高度興趣,後來因為地方反對而作罷。當地居民寧願沈默似金般坐擁寶山,也不肯出賣國土和現有的自然環境。他們也都能夠以隔鄰的九份為誡,不願意讓地方在擁抱觀光客以後,又再一度沉溺在燈紅酒綠的繁華中。
我們在一條被芒草和岩石覆蓋的小溪溝,輕易的從土石裡「淘」出了黃金。細細的金砂毫不遮掩的炫耀著它連城的價值,黃金的魅力似乎也激發起淘金者些許貪婪的野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