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四月初到五月中旬,大台北唯一的大花樹魚木花,從零落綻放,到滿樹億萬朵,到一地鵝黃落英。
不止大台北地區,其他地區我也沒見過這麼特別的一株花樹,雖然,這二十年,我幾乎每個月,甚至每週,金馬台澎乃至外國各處跑;我很注意各地的樹,花或其他植物,從玉山巔到馬祖、金門、澎湖的海島小植物,各有特殊的草木,但像溫州公園旁的魚木花,則認為那是唯一。
每年魚木花開,我總鼓吹認識的親朋好友來看花,他們看過像一棟大廈的一大株花樹之後,也都呆住了,癡迷了!
今年依舊隨緣帶很多批朋友去看。五月初,我去台北縣一社區大學講課,把自己不同時間拍攝的魚木花的幻燈片,播放出來給學員看,告訴他們:要看要快,過兩週花就謝光了,要等明年才看得到,就在台電大樓對面的巷子中,溫州公園旁。
我是那麼急切而熱忱的告訴老中青學員,畫地圖告訴他們路怎麼走。有的人特別記下來。
突然有一位中年婦女舉手說:「去看那麼一棵大花樹,有什麼用處?」
剎時我傻了,不知道怎麼回答?
那天,即使立即有一對夫妻課結束後馬上跟我去看魚木花。這之前,我從沒子夜去看這株花樹,夜晚花香濃郁,想起「暗香浮動」這前人形容的詞句。
即使事後聽說有些學員真的抽空特地跑一趟,去看那花樹。
但是那純樸的婦人問話,這些日子仍然在我心中盤旋!自己在想:
「為什麼有人不懂得欣賞花?尤其那麼特別的花!」
這株樹五、六層樓高,樹幹張開周圓數十公尺,春天花苞和嫩芽同長,花開時,初為淺綠,繼而雪白,再來轉鵝花。花陸續開滿樹,有淺綠、有白、有黃,就是壯盛。
我並不獨鍾於大而繁盛的魚木花,人家門楣上,牆角邊的煮飯花、日日春我都喜歡;嘉南鄉間的芒果樹道,中寮一路上龍眼樹亮亮的葉子,台東綠色隧道的佳冬,台北仁愛路春雨打在杜鵑花上,還有澎湖遍地天人菊,乃至秋冬時節大屯山滿山的菅芒花.......整片的,我喜歡;高大的,我喜歡;路邊小蛇莓,額踏草,我一樣愛。人家精心種植的茶花、玫瑰花,當然欣賞;野生野長的醡醬草、野薊,何嘗不可喜。
一年四季十二個月三百六十五天,我都可以藉由各種不同的花草樹木,尋到美好,找到快樂。不管盆裡的、牆角的、田園裡、山溝中、馬路上、乃到海邊的馬蹄蓮、礁石上的海藻、紫菜。
以為大多數人跟我一樣,但那天被學員問一句:看魚木花有什麼用?
我慢慢想,才想出,原來我那種從一片葉,一朵小花、一叢樹,一大片草原都能自在萌生喜悅的人,這並不是天生的,我想起久遠的童年。
那時父親是一個低層小科員,父親滿頭白髮,在官場受壓制,但是每個星期天,帶讀小學的四姊,我和弟弟去植物園,告訴我們,這是什麼樹,那是什麼草,每樣植物前有木牌,但遠遠的,父親就問:
「那棵樹叫什麼?」「那花圃裡的花是什麼花?」
有時我們搶著答,有時三個都記不得,跑到那牌子前看一看,牢牢記住,下次不忘。
那沒有零用錢清寒的歲月,就這樣流淌走過。我少女時,搬到田園中,週末要在田裡忙,但童年,每周末和父親到植物園看花看草木的印象,無形中刻在心版上,永遠,不曾磨滅。
後來,無論日子困厄,寫意,我都會注意各種花草林木,而且總是不知不覺的,把自己的喜悅,分給周遭的人。也真有那麼多人,不知不覺中,跟著我去欣賞,走進花木世界。
「有什麼用處?」
不知別人答案是什麼?在我,那至少是留給自己一份人我兩忘「放空自己」的世界。
童年時的植物園,自己也無形中,放到無所不在了,父親是最初帶我們走進這一花、一草、一葉一世界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