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到上海是一九八八年，那趟旅遊前後三周左右，除了北京、上海、西安、杭州、成都、承德等大都市，連拉薩都去了。所有城市之中，上海給我的印象最無趣味。天空灰灰暗暗，黃浦江水濁泥黃。上海上班族告訴我，每日必須花費四小時通車！整座城市毫無綠意。

當時也想像不到，幾近二十年後，我竟然有機會住在上海。

對於我們這種從台灣移植美國二十餘年的失根蘭花而言，在資本主義的西風美雨的洗禮下，不知不覺已經有點像外黃內白的香蕉。因此初住中國的感覺，確實有一點「文化驚嚇」。說穿了，大概就是有點「潔癖」。因為不論台灣還是大陸，中國人的生活環境好像都不夠清潔。

初住上海的日子，常想起自己第一次來到大陸的經驗，其一就是上過各種樣式的廁所。當年即使大飯店的洗手間都帶點尿酸味。到了旅遊區，在沒有隔間的廁所，稍微不小心就看見同行者的後部。

那趟旅遊回到美國，想到上公廁就有一種免於恐懼的恩賜感。

在大陸的生活，剛開始常使我想起早年的台灣。討價還價比價殺價，光看不買就遭白眼，警察一來擺地攤者就捲舖逃跑，四處都是冒牌的皮包衣飾手表，橫衝直撞廝殺的馬路交通，不排隊不講究個人空間。

初住上海的日子，經常冷眼旁觀身畔這些中國人民。出入地鐵時，向來不曾看見一位容人先下的禮讓者。每次搭乘火車，推擠在萬頭鑽動的人群之中，就使我想起「滾滾紅塵」這部電影生離死別的場面。站在路邊觀看流動攤販，小心後面一部人力車就從你的腳跟攆過。多少次我在地鐵上看著身畔面無表情的人群，直覺地疑惑若有人昏厥在公共場合，誰是那個伸出援手的人？居住美國二十餘年，屢見拔刀相助的人類。當我冷眼旁觀與自己生活背景迥異的中國人民，我開始思索這就是我的同胞嗎？

二十幾年前西風東漸，我隨波逐流前往美國西雅圖求學，一次在某自助餐廳取食沒有排隊，一位美國男士走來教我歸位，我不經心說下次就會排隊。未料他怒目圓睜大聲喝斥我當下排隊，簡直把我驚嚇至目瞪口呆，從此深切體認法規在西方人士心目中的重要性。

有一次前往上海時，路經日本順道旅遊，對日本人的潔淨也驚嘆不已。日本不論大城小鎮，幾乎沒有一處街道是骯髒的。住在新宿飯店，早晨望向下方的街道，竟然沒有什麼行人。據悉除了公司老闆與計程車司機，其他人都在城市之下擁擠地鐵。日本旅遊團不帶領遊客前往抽成的商店或餐廳，遊客看見商店裡的名牌不必猜測是否大陸冒牌品，驕傲的日本人絕不買假貨。販賣機裡的健康飲料種類大概是世界之冠，旅社房間裡的小垃圾桶都要分類，盥洗室鏡面只有日本人懂得設計出不沾水霧的一塊空間，連飛機起飛時間都不必事先詢問因為絕不誤點。

回到上海，一切似乎都與日本相反。街道不乾淨，假貨滿天飛，買個水果試吃，果販也可以讓顧客把仔吐在他的手掌心。迎面而來的行人經常在清喉呸痰，馬路上擁擠著大巴士、電車、計程車、私人轎車、摩托車、自行車、人力車，高昂的汽車喇叭聲，叮鈴鈴的腳踏車，無論在那裡，都是一片鬧哄哄、亂糟糟的景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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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開始知道，上海也是一個有好天氣的地方。這是初來的我所沒有體驗到的。甫離開四季如春的加州，我於一個三月天初抵上海，居住陽光州二十餘年，上海的初春相形之下既寒冷又陰濕。然後，我於七月盛夏再度來臨，在上海汗水黏身的悶熱中遊客血拼購物，普陀山這片清涼佛地也蒸騰得彷彿在冒煙。當我經歷過陰寒與酷暑，終於在一個秋季體會到上海氣候的怡人。人民公園偌大的草坪上充滿純美的白鴿，孩童在綠地上追著鴿群跑步。沐浴著溫和的陽光在外灘漫步。遠眺黃埔江對岸氤氳矇矓的東方明珠。陸家嘴濱江公園德國餐廳飲黑啤酒晒秋陽，眺望黃浦江面迤邐而過的駁船，左鄰右舍傳來的德語英語令人忽忘置身東方。上海的春天，四處倘佯著打從心底裡暖洋洋的老百姓。

這一日，我陪伴老友訪談泰富廣場內這間書店的店主。當我目睹出入書店優雅嫻靜的品味男女，當我與異常親切和氣的店員談話，當我撫摸由外籍人士設計的櫻桃硬木書架，當我走過書店右側販賣假花店鋪聞到最喜愛的玫瑰幽香，當書店左側兒童照相館內幾位年輕女店員主動為我們與名叫恭喜的粉耳紅眼渾圓小白兔拍照，當我接觸到這些罕見甜美可愛快樂幸福的年輕一代，當我聽見書店經營者告知店面已大幅縮減期待國內文化水平提昇。這時，我的腦海裡同時開始浮現出夜色黝暗的路邊；用手推車販賣廉價盜版書的書販，我想起自己出入地鐵不時流連在地鐵站違章建築似的明君書店，我也想到上海書城那棟高樓裡五花八門浩瀚無邊的圖書與亂哄哄的人潮。我又想起大街小巷騎著腳踏車，推著人力車，熙來攘往那些樸實粗拙無修飾的人群。

我倆走出書店，觀賞大樓中央從天頂懸下幾尾紅綵剪紙大金魚，一層層的扶手電梯美妙和諧地交織穿梭在各個面向，大樓臥底擺置著典雅亮麗的庭台樓閣。她說，這個世界就像我們原本居住的美國，甚至人群都是同樣地寡少。然而此刻，我忽然無法確定那個世界才是真實的。我發現那些亂哄哄的，不夠潔淨的，缺乏秩序的東西，竟然成為我生命裡的一種現實。而我原本的生活，其實是不斷追尋一些優雅的，有品味的，清淨的事物，並且企圖從行走天涯中捕捉浪漫的氛圍。此刻，我望著眼前這個精雕玉琢的世界，竟然產生一絲冷酷的意念，這些偶爾來臨書店的優人雅客，比較那些行走上海街頭的芸芸眾生，是如此的細緻與疏遠。我忽然想起多年前一位初識的友人曾以「雅癖」來形容我的生活，當時曾令自己如彼的錯愕。此刻，這個相同的字眼從我的腦海裡油然浮現，而我既喜亦悲，原來自己寧可生命中還留存下一絲容納髒亂的餘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