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六日　星期一　晴
德王是簡稱，全名是德穆楚克棟魯普（一九○二│一九六六），成吉思可汗第三十一世孫。六歲時繼位為蘇尼特右旗扎薩克多羅杜稜郡王，二十三歲時任錫林郭勒盟副盟長，之後再出任盟長。

一九三三年，德王首度提出實現內蒙古「高度自治」的方案，並且在同年七月與九月，舉行了兩次會議，開始了歷經千難萬難也無法達成的向國民政府請求容許自治的民族運動。

一九三六年的《第二次蒙古大會宣言》可說是一篇沉痛又誠懇的告白，在此摘錄前段：

「蒙古有土地、有人民、有組織，有元代光榮偉大之歷史。明季雖退居朔漠，亦保有其平衡地位。清初諸部援兵，更分藩為兄弟，其固有之土地、人民、主權，未嘗絲毫有失也。迨民國成立，以五族共和相號召，蒙古秉性純厚，信為待遇平等，竭誠擁保，未遑稍渝。不期二十餘年以來，直視蒙古為外府，設省設縣，土地瓜分幾盡，曰党曰政，主權侵蝕無餘，以致蒙古生計日窘，盟旗凋零不堪，即無以自存，更何言其平等。群情激憤，不計湯火，乃起而要求高度自治，冀延喘息之命。幾經呼籲奔走，始獲百靈廟之自治。無如形式上之權利雖得，而無限之嫉恨切骨。明許自治之名，暗運摧殘之機，軍閥之橫暴如故，疆吏之挑撥日盛，或大軍壓境，張示席卷之威，或封鎖經濟，迫近自亡之路，種種餘毒，實難縷述。夫我蒙古竭誠擁護二十餘載，其結果只得歧視與酷遇，長此以往，蒙古將何以生存……」

這一篇發自肺腑的宣言，每字每句都是實情。但是，強者為王，對於弱勢族群的處境總是不屑一顧的，更何況內戰早已開始。

一九四九年，時局劇變，德王既不受國民黨的尊重，也不見容於共產黨，那年冬天，他與隨員從阿拉善盟西北邊境的拐子湖北上，投奔蒙古人民共和國，但是，當年還在蘇俄控制下的蒙古政府，在第二年的春天將他逮捕，九月十八日應中共要求引渡，被押解回北京監禁。十三年後，一九六三年，以戰犯身份被特赦出獄，一九六六年六月四日文革之時病故。

在中國大陸，到今天為止，「德王」還是個不得隨意提起的名字。在坊間出版的文史資料中，若要提他，就必須出以攻擊和詆譭的口吻。父親在世時，曾經一再囑咐我，讀這些文史資料之時，絕不可全信，因為，在「意識形態」的操控之下，大部份都面目全非了。

當年，德王原來可以一直往西走，走去新疆、走去哈薩克，或者再轉個方向走去印度。

但是，在騰格里沙漠的深處，他做了錯誤的抉擇──往北去投奔自己同文同種的同胞，卻沒想到，蒙古人民共和國的政府會出賣他！

如此荒謬的現實。

這是蒙古人的歷史上的悲劇，除了面對之外，我們也別無他途。只是，我相信，當時在蘇俄箝制下的蒙古人民共和國想必也是無可奈何的吧？
公元兩千年，我第一次進入阿拉善，一直要到了去年，二○○五年十月，我才真正見到了騰格里沙漠。

如今，沙漠中有些景點，已經成為設施完備到近乎豪華的旅遊勝地了，初見之時，我也全心全意為沙漠的美麗奇幻而歡呼讚嘆。但是，當暮色襲來，當許多遊客都已進入旅館房間中點起燈關上窗，周遭逐漸變得灰暗和沉靜，我一個人站在木頭築成的花廊下，柔細已極的沙粒隨著陣陣微風撲上我的臉、我的髮，以及我衣領間的空隙而拂之不去之時，我才忽然警醒，這裡就是騰格里沙漠，如果往更深處走去，可以重新構築起那歷史上的現場嗎？

然而，歷史中的人物都已逝去，我，這個在一九四九年那時還是個一無所知的孩童，在此時此刻，所能憑藉的，除了記憶裡從長輩口中聽到的一些斷斷續續的談話，和眼前搜集到的史冊中一些或真或假的記載之外，還能有什麼呢？

還能有什麼呢？

我想，我所能擁有的，應該就僅只是手中的這一支筆，以及胸懷間那種強烈的「不甘心」了吧？

「不信青春喚不回，不容青史盡成灰。」這是于右任先生的詩句，如此貼切又如此精準！

我在一九八七年左右，還沒踏上蒙古高原之時，就曾經寫過一篇散文〈騰格里沙漠〉，在最後，我是這樣結束的：

「我們的英雄其實還在，在他族人的心裡，在草原上每一次靜靜傳述的史實之中。
在每一個蒙古人橫越、聽見、或者想起騰格里沙漠的時候，他們都會記起德王當年的故事；在每一處閃著金光的沙丘上，在每一陣風沙的呼嘯聲中，在那浩瀚如天的大漠裡，到處依舊還在傳呼著德王他的名字。

我的朋友，當真實的世界無論如何都不肯給我們一段精彩情節的時候，我想，我們也只有在自己的心裡努力去整理、刪節與潤飾它了吧。

我的朋友，在所有的神話與傳說之中隱藏著的，不也就都是我們這些凡人心裡固執的渴望嗎？」（四之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