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織嫚
晚餐後,廚房的燈總是家裡最亮的地方。水龍頭的水聲持續流著,碗盤輕輕碰撞,一聲一聲規律響起,那是一種從小到大都沒有改變過的夜晚節奏。
媽媽總喜歡一邊洗碗,一邊輕聲哼歌。她的動作很快,碗一個接一個在她手裡轉過去、沖乾淨、排好,就像排著隊一樣井然有序。小時候的我,多半坐在客廳看電視,耳朵卻總能聽見她在廚房裡的聲音。有時她會喊著:「碗不要堆太高,會崩下來。」那幾乎是她對我們全家最常說的一句話。當時我只覺得她愛嘮叨,卻從沒有真正想過,那些每天堆在水槽裡的碗,是誰一個一個收拾;那些油膩的痕跡,又是誰一遍一遍地洗乾淨。
直到我上了大學,搬出去住,才第一次意識到洗碗這件事的重量。洗到手指起皺,才知道熱水太燙會刺痛,冷水卻又洗不乾淨;洗碗精用多了手會乾裂,用少了又去不了油。有一次回家,我主動站到水槽前,想替她把碗洗完。媽媽只是笑著說:「不用啦,我順手。」她仍習慣站在那個位置,手在水裡來回轉動,順手檢查鍋底有沒有刷乾淨。
我認真看著她的手,指節變得明顯,皮膚不再細緻,甚至有些粗糙,卻依然俐落。後來,我慢慢發現,她洗碗的時間變長了。並不是碗變多了,而是她的手,沒有以前那麼快了。即使如此,她仍然堅持自己來,就像她一直守著這個家的方式一樣──讓廚房有聲音,讓夜晚有節奏。那雙手洗過的,其實不只是碗。它洗過一家人的生活痕跡,也洗去了一天的疲倦與雜亂。
有時候,我站在自己的廚房裡,聽著水流聲,會有一瞬間以為她就在身邊。那一刻我才明白,有些陪伴,不是用言語留下的,而是藏在這些重複的日常裡。原來,母親的愛,不張揚,也不說明,只是在這樣的聲音裡,一次一次地出現。
我忽然想起她以前總說的那句話:「碗不要堆太高,會崩下來。」原來她一直守的,不只是那些碗,而是我們一家人,不至於散落的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