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湯崇玲

她們奇異的行走姿態攫住了我的目光，不是身體歪斜就是一瘸一拐，細看她們的臉，沒有表情，只剩下被榨乾的疲乏。穿著紫色制服的打掃阿姨們結束一天工作，正緩步走出校園。

校車上卻是一片歡樂鬧哄哄，孩子們或是搶食零食或是迫不及待拿出手機，沒有人注意到路邊的阿姨們，就像白天在學校一樣，學生們總是沒看到阿姨們。

我常想，如果孩子們「看見」她們，或許他們在使用廁所、茶水間……會多一些體貼，阿姨們就不會常常被投訴、捱罵。

人們慣常以為廁所應該沒味道，馬桶蓋應該是乾淨的，洗手台應該是乾燥的，行政督察阿姨們的工作績效時，連地板磁磚縫隙都要求必須是粉白的。但是沒有人知道亮晶晶的代價是阿姨們全身上下的腰痠背痛，而她們只領最低薪資。

張小滿看到了，因為她的母親做保潔。在這部紀實書寫中，張小滿記錄了母親在深圳的打工史。

正如同廣大的農民工，張媽媽春香在異地流轉，做過各種頭路，為了賺更多錢養家、供兒女上大學，過著「打頭顧頭，打腳顧腳」的日子；好不容易兒女拉拔大了，還要為他們攢房子、安排婚嫁，最後才是自己的養老金。春香「一輩子一點都沒偷過懶，腿都做跛了還要做」。

這群在明亮商場、辦公大樓角落的清潔工，為了多賺一分錢，為了故鄉的家人兒女，他們可以連續上班一整年都不休假，甚至一個人打三份工，一天只睡幾小時。雇主卻因一個小小過犯就破口大罵、罰錢、甚至將他們當場解僱。

最讓民工們傷感的是，他們一出門就是一兩年，回到家門後人事已非。那個為他們遠遠送行的鄰居金枝，沒多久人就「沒了」；當母親知道最是親近的小姑病重，她每天打電話詢問，「心焦得都扯得斷」，最後，她還是狠心辭掉難得的好工作，回老家照顧臨終的小姑。

作者雖然寫出清潔工面對強勢雇主的不對等對待，但是她拒絕把清潔工當作弱勢的受害者。張小滿用了許多篇幅，寫出母親在鄉間廚房裡準備過春節時指揮若定的樣子，簡直像個大將軍，能幹的春香把整個新年過得風風火火，「這種儀式給她尊嚴，也給了她面對來年生活的動力。」

而故鄉在作者筆下也絕對不是窮鄉僻壤，那裡有著綿延不絕的山、清新的寒風、空氣裡樹木花草乾枯的味道，還有正月的慶典、團圓與傳承的記憶。「母親在深圳常常夢到老家，她夢見自己在一片麥田裡，在一片菜地裡，在綠油油的草地上，在鬱鬱蔥蔥的樹林裡。」她說：「金閣欄，銀閣欄，不如自家的窮閣欄。」

隨著作品的結束，「母親漸漸成了一個很勇敢的人。每次面對投訴，她總能守住自己的立場和節奏。」此外，春香對其他保潔員的憐恤與關懷，也讓人格外動容。

最有趣的是，一開始跟母親水火不容的張小滿，從「高分貝、高能量，表面緊張激烈、如火山般一觸即發」的關係，隨著兩年的紀錄採訪，看到母親「對生活充滿好奇，喜歡交朋友，撈故事，講起來繪聲繪色，有時剎車都剎不住」，她愈來愈了解母親、欣賞母親的熱情與紅火。

儘管擁有漂亮的學歷，張小滿卻看到自己所能觸及的成功「其實不堪一擊。我跟保潔員們有一樣的來處……只有誠實面對自己的出生，我的地基才能足夠踏實」。因此她看見、她書寫。

在幽暗角落中，仍有許多難以發聲的靈魂，誰看見了他們？誰聽見了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