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楊富閔
民國八十一年的冬天夜晚,我們抵達善化火車站。一家三口,即將搭乘晚上十一點多發的莒光號。莒光號的台語讀成kí-kong-hō。這次要到台北榮總。十點不到,我們就從大內騎車出去了:祖母、二爺還沒上樓。祖母裹著冬衣對著我說:愛聽話、愛綴好。這樣就是表示都關心到了。(記憶中老家負責拉下鐵門的都是祖母,最後一個上樓,並且留下一盞小黃燈)。
我們提早出門,主要為了先到善化街上吃一間開到凌晨的外省麵店。很有興致,保持鬆弛,忘記這一趟路是要去訪名醫。我要去看怪病。擔心得要住院觀察,媽媽一路一手抱緊行李,一手攬住父親。
父親的越野機車寄好,三人走入這一座老車頭。車票提早幾天請託隔壁白牌車行的伯伯打好。兩大一小。據說這一班夜間跨夜的莒光號,如今已是歷史。所以曾有幾個世代,我們送行選在深夜。
快到十一點,車站湧現人車。在我眼前有一百種北上的故事。不知這些老的小的是否跟我一樣,目的地都叫台北。北上讀成上北(tsiūnn-pak)。剛剛出門的時候,祖母偷偷問我班次時間,我以極其流利自然的台語說給她聽。
如同一班紅眼列車。媽媽說一上車大家就會睡著了。這麼厲害。睏醒就會是台北。所以剛剛出門,還先洗了一次澡。這樣晚上等於洗了兩次。只為穿戴整整齊齊,上車睡覺。
我們來到月台,找到座位,靠窗位置是我的,媽媽坐在旁邊。
疾行的莒光車廂,成群的蝴蝶炮一路相隨。她們飛的忽高忽低,挾著火星,遠道而來,護送安全。媽媽牽著我的一隻手,已經鬆開。她真的睡著了。
火車北上新營,有些黑黑的路段,我還認得出來。深夜的台南,拔林、隆田(外婆家到了)、林鳳營、柳營……。途中幾座超迷你平交道,居然有人在等。燈等燈等。左手邊是黯淡的台一線。內心滿是驚喜,精神奕奕,原來很多人的一天是從半夜開始的。
疾行的莒光號車廂,成群的蝴蝶炮一路相隨。不知它們是哪一年的中秋國慶,或者跨年新春施放的煙火?它們墜落無名田埂與廠房;或者它們從未停止飛行。那些你曾點燃的蝴蝶炮,可以橫衝直撞,登天遁地;可以氣若游絲,佛系繞圈;有時飛遠了,飛歪了,沒人真正看見最後飛到哪裡?今日吉時集體回來相送,並且帶來詩的消息。
這本新書起始於二○一九,二○二一完成初稿,此後壓在我的桌面長達七年之久,我有一百個不想出的理由,今年終於放開了手,竟是蝴蝶炮來帶路的。
蝴蝶炮的意象抓著不放,八年以來環繞著台一線、小朋友、安全感、陸的海的空的,營、城與鎮的敘事。一些家族根深柢固的問題。群己之間。慢慢形成此刻我認為做文學最重要的──美學。
二○二六,新自強號北上,爸媽手執敬老卡坐一起,現在我要帶他們到我台北任教的國立大學。總是單打獨鬥的祖母如果還在,她一定一定非常欣慰。
春節期間,買了斗方,特別邀請媽媽寫些祝福的話,我要掛在研究室的門上。媽媽一張寫「平安健康」,一張寫「放輕鬆」。
列車繼續行駛在北上夜間的嘉南平原。車廂通明,窗外飛著不明飛行物體,網路社群很快就有貼文,還補影片強調。有人說是典禮迷航無人機,有人說是照明彈流星雨,有人說超扯超扯,卻好少人說這是美的。
隔著車窗,肉眼就看到了。那是某一年的蝴蝶炮吧,某一個小朋友點燃的。其實只要專心致志,處變不驚。會的,你就會看到蝴蝶炮一隻一隻前來,一隻一隻炸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