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林仲瑩
因於基因變異，致使血紅蛋白鏈缺損、紅血球難以正常分化成熟，於是乎在我的想像中，常人的紅血球是輛輛鮮紅載貨卡車，性能佳、氧氣載卡多，而我與女兒的卻是買菜小車，迷你可愛的尺寸、有限的攜氧……
自幼體虛，雖無大病，但小病不斷，膚色蠟黃、易倦貪眠、偶爾眩暈。單純認為，可能女孩子家本就體弱氣虛，不以為意，直至年過二十，在入學體檢單上看到紅字羅列，才赫然發現血液異常。
紅血球體積（MCV）偏小、但數量（RBC）偏多，還伴隨輕度貧血。大鍋炒似的學校基礎健檢，就算領取紅單，也無醫師可供諮詢，摸摸鼻子自行上網查找原因，才知自己應是輕度海洋性貧血帶基因，遺傳的。遺傳誰呢？返家一問才知父親也有一樣的狀況，但對日常生活沒什麼影響、也不知會遺傳。來自國境之南的父系血親多人也都有此症狀。
忍不住怨懟，明明同父同母所生，為何哥哥血液正常、活力充沛，而我就是那四分之一遺傳率的倒霉鬼，也解釋了為何每次月事來潮，就更覺疲倦，但也慶幸並非重症，不需積極治療。自此，我便對此病產生了好奇。
查找資料，台灣竟有高達百分之六、約一百四十一萬人是帶因者。一九二五年義大利首次報導此病，最初病例多發現於地中海沿岸，故稱為「地中海型貧血」，但後來發現此病廣泛存在於世界許多地區，又改稱為「海洋性貧血」。此病會影響到血液攜氧量，如要從事激烈運動，或至海拔較高的地區，需特別注意血氧狀況。
雖說只要不登高，對日常生活沒特別影響，但有一事需無比在意，那就是婚姻對象，若對方也是帶因者，基因配對遺傳下，會有四分之一機率生下重症患者，不可不慎。說來也好笑，此後交往之對象，第一句要確認的，不是對方家世背景，而是血液是否正常？
幾年後，我問出了那句讓對方一頭霧水的話：「你的血液是正常的嗎？」一番解釋後得到對方肯定的回覆，終能踏上婚姻的殿堂，並順利誕下我倆的掌上明珠。看著我家明珠，心中懇切祈禱，千萬別是那僅四分之一機率的帶因者啊。
某日午後，不到一歲的女兒發燒數日遲遲未退，新手媽媽焦急萬分，跳上計程車直奔大醫院急診室，抽血檢查後，手裡拿著報告、一臉稚氣又滿臉疲倦的年輕醫師，告知並未有細菌或病菌感染，但面露難色、語帶責備地告知嬰兒患有貧血，似疑我為母失職或虐待嬰孩。「她是不是MCV偏低、RBC偏高？」我發問，醫師驚駭萬分回覆：「妳怎麼知道？」「她遺傳我有海洋性貧血帶基因啦！」看到他一副原來如此、點頭如搗蒜的表情，我想我當天給年輕的住院醫師上了一課、見識到那少見的百分之六。
我先生血液正常、無比健康，沒想到，唯一的女兒居然遺傳我的血脈，也是帶因者。果真應驗台語俗諺「好種的毋傳；歹種的毋斷。」文獻中的「缺失」、「異常」、「障礙」，字字錐心、句句刺骨。兒科醫師信誓旦旦，只是輕症的帶基因對孩子成長沒有任何影響；但為母依舊覺得愧對，怎麼偏偏把這不正常的基因遺傳下去？因於基因變異，致使血紅蛋白鏈缺損、紅血球難以正常分化成熟，於是乎在我的想像中，常人的紅血球是輛輛鮮紅載貨卡車，性能佳、氧氣載卡多，而我與女兒的卻是買菜小車，迷你可愛的尺寸、有限的攜氧、以量補齊不足，雖性能不佳但幸好堪用，在我倆的血管中奮力運行著。
長久以來備感困惑，為何這破損不堪的基因卻頑強地代代遺傳，難道真的是家族詛咒、永無翻身之日？為何生長於國境最南的父叔輩均為帶因者、稍北的母系卻無？
直至某日研讀古埃及文明，才知古地中海一代居民飽受瘧疾之苦，以蚊為媒介將瘧疾原蟲四處傳播，死亡率極高；但瘧原蟲偏好正常血球，換言之，該蟲只愛破壞正常的載貨卡車，對於有缺陷的買菜小車看不上眼。因禍得福，帶因者反能免受瘧疾侵襲、存活下來，透過人類大遷徙逐漸擴大生活區域，一路延伸至亞洲，而台灣正是南島語系跳島起始點，或許父系是在歷經幾十萬年的艱難遷徙後，終於到達此地開枝散葉？也許依循DNA的螺旋階梯一路攀登向古，我族能回推至盤古開天闢地、女媧採石補天時的先祖？
一路研讀至此，我興奮異常，遙想祖先或許也同迪士尼莫娜公主般駕船遠征，在振奮人心的高歌中乘風破浪，將人類與文明散布各地，而我與女兒延續那珍稀血脈，皆非有缺陷之人，而是演化的勝利組？至此直接請示AI大神，海洋性貧血帶因者會不會還有其他優勢？大神翩翩降臨，告知帶因者可能具有「異合子優勢」，意即當某人攜帶一份突變基因，沒有發病或成為重症，卻在某些環境中比完全正常的人更具有生存優勢。在我的理解中，也許就像電影功夫熊貓中的主角阿波，雖然不似蓋世五俠般完美無缺，但卻因自身圓胖的體型、肥厚的脂肪，反而讓他不容易被反派殘豹點穴，進而打敗對手、成為神龍大俠。
AI大神繼續開示，海洋性貧血帶因者的異合子，在誤打誤撞下發展出的優勢，除能抵抗瘧疾外，尚還可能對某些細菌感染有部分保護作用、對高溫環境適應性可能較好、代謝速度略快。我思緒翻飛，或許千年後地球暖化、四處皆漠，我帶因者族類反而能靠紅小球較小、更有效散熱與氧輸送，或代謝速率略快，成為存活下來的天選之人？屆時「正常」被重新定義，我輩成為標準的濫觴？但大神同時也諄諄告誡，此些推論均尚在大膽假設的實驗階段，非確認結果，也切莫以為自帶超能力。理解至此，還是不由得信心大振、意氣風發，盼我族類，切莫沮喪失志，憑藉自身血液，未來有朝一日，或許能對人類適應力研究做出莫大貢獻。
震驚於未來種種可能，不禁疑惑，到底是在哪一個無人知曉的魔幻時刻，基因突然自體變異，而那樣細微的變動，卻帶領物種走向生存或死亡的叉路？又是什麼神祕的力量，決斷了誰要負責乘載那變異的基因？或許我們都認為自身平凡無奇，只是芸芸眾生中無足輕重的一人，但在種種災難疾病、環境演變後，仍能奮力存活至今的每一個人，均已是殘忍物競天擇下的勝者、獨一無二的存在。
如此想來，每個人都應該相信，自己生來就是有價值的存在，同時也沒人能夠貶低或剝奪他人的存在價值。載貨卡車也好、買菜小車也罷，在那無法自決的遺傳下，我們能掌握的只有自己的意識與思想，就像把方向盤牢牢握在手上。
下班時段、人車擁擠，我手握機車把手堵塞在車陣中，卻迫不及待與後座女兒分享我的發現。我那和我一樣膚色偏黃的明珠，像極南太平洋金唇貝所孕育出的稀有金色珍珠，此刻她已經十歲有餘，剛踏出英文補習班，聽完我滔滔不絕的說明與解釋，她早有定見似的，淡然拒絕我將異合子優勢訂為她科展研究主題的建議，也斷然不願若世界真成荒漠、鎮日都是無盡的酷暑，要成為演化下的倖存者。
好吧，我想，血脈無法操控意志。即使是傳承了我的紅血球買菜小車，她也無意遵循前人的方向，想擁有著自己不同的想法跟人生規畫。如此也好，或許這就是演化有趣之處，不是延續，而是變異，朝未知的方向繼續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