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殿入口,阿明仍穿著青衣,低頭摺著紙蓮花。一朵一朵,把過去那些破碎的日子,慢慢摺進掌心。
他穿著青衣,立在慈惠堂母娘大殿入口,跟著信眾與義工,一摺一摺地摺著紙蓮花。
第一次穿上那身青衣,他站得有些拘謹;第一次摺蓮花,也摺了好一會兒,才摺出像樣的一朵。
紙張在掌心展開、摺攏,經文沿著指腹慢慢浮起,像一朵朵被手心喚醒的花,在香火間靜靜盛放。
他把蓮花捧到胸前,雙手合十,恭敬地交給執事。那一刻,我忽然覺得,他交出去的,不只是紙蓮花,而是那個終於有地方安放的自己。
◎走出高牆之後
他聲音很輕:「九年多了!快十年。」
我翻開卷宗,又慢慢闔上。
半生都在監所內外來回:減刑、假釋、撤銷假釋、再入監——刑期像季節,輪番在他身上經過,司法流程早已成為生活本身。
第一次會談時,我請他寫一份自我認識。除了交代應遵守的規範,也想讓他慢慢說回自己;在他走進會談室前,我知道的只是卷宗裡的紀錄,我真正想知道的是,他怎麼走成今天。
阿明點點頭,眼神一直往外飄。那不是不耐,而像剛出來的人,身體回到社會,心還沒落地。
我問:「有什麼困難嗎?」
他沉默一會兒,才說:假釋前一天父親出了車禍,還在加護病房;母親的行動也愈來愈慢。他一再進出監獄,卻不知道父母已經老得這麼快。
◎家,是鬆開又慢慢收回的繩
阿明家賣豬肉,也做香腸。幾次家訪,他常不在家,倒是年邁的父母一再說,孩子變了,真的變了。
平日若沒外出工作,他就留在家裡幫忙灌香腸、醃肉,也陪父母回診,偶爾去南投的廟宇走走。生活像一條鬆開許久的繩子,總算一點一點往回收。
他報到穩定後,被轉介給義工老師,報到頻率也放寬為三個月一次。那是一種鼓勵,也是一場考驗:少了外在約束,他能不能繼續穩穩走下去?
只是不到半年,他又開始延誤報到,眼神也不再專注。我問他是不是又卡住了。他安靜了很久,才慢慢說,母親愈來愈沒有力氣,哥哥因酒癮住院,兒子又因未履行社會勞動,即將入獄。
我忽然明白,更生從來不是一條單獨的路。當一個人想重新站起來,身後若還扛著一家人的病、老、酒癮與失序,腳步怎麼可能不慢?
◎漩渦裡的浮沉
那次家訪,門沒關。阿明不在,屋裡三人的神情像被日子磨鈍,電視開得很大,屋子卻出奇安靜。
哥哥說,父親每況愈下,母親常年陷在沙發,只有居服員來時才勉強起身。
我說剛好路過。哥哥拿出一疊醫療收據,說有些費用還欠著。那疊單據很薄,拿在手裡卻像一家人多年卸不下的重量。
後來,他被安排上課,也爭取到緩起訴戒癮治療的機會。生活被一格一格重新框住。
阿明不敢說自己一定會改,只說會試著努力。那段時間,他反覆在毒品的漩渦中浮沉,好幾次以為終於抓住了岸,轉眼又被捲了回去。
直到生活再也沒有留給他逃避的縫隙──父親過世,母親又被診斷出失智。日子苦得幾乎喘不過氣,卻還是得往前。
◎把人生翻到下一頁
他曾幾次想要放棄,甚至覺得回到監獄或許還容易些。直到哥哥酒癮發作、車禍送醫,母親也跌倒,他終於不再後退。
他開始默默扛起責任,卻因不會攙扶母親而手足無措。第一次餵母親吃飯,顯得笨拙,才知道照顧人並不容易。
後來,他決定報名照顧服務員課程。對一個國中差點沒畢業、四十年幾乎沒碰課本的人,那不只是證照,而是重新把人生翻到下一頁。
他第一次考試沒過;第二次備取,卻因穿拖鞋參加面試被婉拒。他苦笑:重新開始,有些規矩也得重新學;直到第三次,才取得上課資格。
他反覆讀、抄寫重點、把講義畫滿筆痕,一點一點把自己放回課本裡。課程開始後,生活有重心,也少了和偏差朋友來往的空隙;驗尿報告上的紅字,也慢慢退了下去。
那段時間,他也開始每天到慈惠堂幫忙,整理環境、照顧花木、摺紙蓮花,直到取得照服員資格。
那天,驗尿報告送回來,紅字終於不見了。我忍不住打電話鼓勵他。
「你真的很不容易。」我說。
電話那頭,他只回:「老師放心!以後不會再出現紅字了。」
◎青衣裡的位置
報告持續一年正常,案子也附卷歸檔,但人生並未因此變輕鬆。
哥哥的酒癮依然反覆,母親的身體也時好時壞。
如今,兄弟倆都成了青衣大叔。慈惠堂張堂主說,這裡薪水不高,兄弟卻能彼此照應;堂裡供餐,能吃飽就好,若母親有事他們也能立刻趕回。
大殿入口,阿明仍穿著青衣,低頭摺著紙蓮花。一朵一朵,把過去那些破碎的日子,慢慢摺進掌心。
半生進出高牆的人,最後沒有成為誰眼中的成功者。
他只是,在照顧母親、陪伴哥哥、服務信眾的日子裡,找到了一個能安身的位置。
人生平安,大概就是最大的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