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李胤霆

在課堂上介紹盛唐詩人王維，提起他九歲賦詩撰文被譽為神童，語音未落便聽見學生喊：「怎麼又有神童？」我會心一笑。是的，我們從先秦一路講到唐朝，已經認識：甘羅、項橐、曹沖、王戎、王勃、駱賓王等諸多神童，也向他們學習。

這些神童中，我偏愛的是形象多變的西晉人──王戎。一般人熟悉的王戎事蹟，大概不脫《世說新語‧雅量》裡的「道傍苦李」和「王戎觀虎」。

「道傍苦李」今指不受重視或被遺棄的人事物，原典主角是七歲的王戎。

當時，他和玩伴出遊，發現路邊有棵李樹結滿了果實，小朋友們一窩蜂衝上前搶摘，王戎卻不動如山。別人問他為何不摘？他答：「樹在道邊而多子，此必苦李。」其他人對苦李的說法半信半疑，有人先嘗了一口手中的李子，果真很苦，所有人都很佩服王戎的判斷。

「王戎觀虎」也發生在他七歲那年。

一天，魏明帝將一隻除去爪牙的老虎關在柵欄中，置於宣武場上任百姓觀賞，期間老虎忽然攀住欄杆吼得驚天動地，圍觀者無不嚇得跌坐或匍匐在地，唯有王戎「湛然不動，了無恐色」。王戎覺察老虎已無傷人的能力，因此表現淡然，也讓他獲得魏明帝的賞識。

這兩則故事，記錄下小小年紀的王戎，具有敏銳的觀察、洞悉力，和臨事冷靜無懼的特質。

王戎聰慧討喜，也收服了待人挑剔、常賞人白眼的阮籍，他曾對王戎的父親王渾說：「與卿語，不如與阿戎語。」阮籍對王戎青眼有加，極為讚賞。

年幼魅力無窮的王戎，長大後侍親至孝。《世說新語‧德行》記載，王渾官高權重，非常有名望，舊部、故人等在他過世時，因感念其恩德，集資數百萬奠儀要給王戎，他為保全父親清譽，全部謝絕。而當母親離世時，王戎悲痛到「雞骨支床」，整個人瘦骨嶙峋。

此外，《世說新語‧傷逝》還記錄了王戎的兒子早逝，好友見他涕淚縱橫，勸他不要這般傷心，他回覆道：「情之所鍾，正在我輩。」直指平凡人最可貴的，就是「重情義」啊！

不過，這個早期形象正面的王戎，後來卻非常吝嗇。

《世說新語‧儉嗇》中有不少王戎對他人斤斤計較的行為，諸如：「王戎有好李，賣之，恐人得其種，恆鑽其核。」「王戎女適裴頠，貸錢數萬。女歸，戎色不說。女遽還錢，乃釋然。」講述王戎賣自家產的甘美李子，會先把果核一一鑽破，以防被其他人拿去栽種；還有出嫁的女兒向王戎借錢，尚未還款前，他都臭臉相待，直到女兒還清借款才展露笑顏。

王戎不論親疏，從果核到錢財，錙銖必較到令人嘆為觀止。他的言行，為什麼和從前有所差異？有人說，是刻意為之，以在黑暗的政治環境中避禍；也有人說，是隨年紀增長露出了貪婪的性格。實情為何，如今不得而知。

人無完人，一個人本就有許多面向，同時擁有優缺點，其實是更真實的樣貌。王戎的觀察、洞察力與至情至性，是榜樣，值得學習；他的吝嗇，則是借鏡，值得警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