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暖音
在澳洲住久了,常看見赤腳的人。超市裡,有人推著購物車,腳底踩著冰涼的地磚,像走在自家客廳。沒有人回頭,也沒有人說什麼。
我卻花了很久,才習慣這分安靜。像耳邊一直有人說話,忽然被調低了音量,反而不知道該聽什麼。
在台灣,不管穿什麼,總會有人說上一兩句。
我上台演講或教課時,常穿西裝外套配長褲。有人看了說:「妳喜歡穿中性的衣服喔!」夏天的平日,天氣溼熱,若不必走太多路,我就趿著一雙夾腳拖出門。那是一種奇怪的鞋,說是穿了,又像沒穿,全靠腳趾夾著一條細帶。又有人說:「妳好喜歡穿夾腳拖!」
都是隨口一句,多半還帶著好意。我笑著回一句「對啊」,心裡卻停了一下:我喜歡嗎?西裝外套,是因為站上講台,需要一點底氣;夾腳拖,只是因為天氣太熱。原本只是「需要」和「方便」,被人輕輕一句,就成了我的「喜歡」。
這樣的話聽多了,我學會在出門前先替別人說一遍。有一回在購物中心,我看見一個女孩穿著貼身的短上衣,露出一截腰線,和朋友說笑著走過。我的目光在她腰上停了一下,隨即為這一下不自在起來。原來那樣的一句話,我的眼睛裡也有一分,只是沒有出聲。
這個習慣,到了餐桌上最明顯。家人問:「晚餐想吃什麼?」我總是說:「隨便。」那兩個字說出口,像把一扇門輕輕帶上。門後那個人究竟喜歡什麼,我自己也說不準了。
我想起超市裡那雙赤腳。他們也許只是覺得踩在地上舒服,沒有要向誰解釋。我卻像一直穿著別人替我量好尺寸的衣服,走了很遠,才發現有些地方緊,有些地方鬆,都是別人的剛好。
前陣子,又有人對我說:「妳好喜歡穿夾腳拖喔!」我低頭看了看腳上那雙,鞋底已經磨薄了。
我很想說:「對啊!我很喜歡。」卻只是笑了笑。
腳趾在那條細細的帶子上,輕輕夾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