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楊富閔
父親的第一台轎車是在一九九六年購入的,此前我們出門一家必須四貼,父親騎的是越野機車,我還小,趴在油箱,大哥夾在父親母親之間,還不用戴安全帽的年代。這畫面在二十世紀末的台一線上處處可見。
那個傍晚我們從父親新化的友人處回來,這次三貼,哥哥沒有出場。那是一間西藥房,回程已經入夜。經還叫新市鄉的新市,回到台一線上。夏季的雷雨過後,淋雨騎車至今是我的噩夢。不知為何,我就是痛恨雨。那天回到大內已經八點,老人家早睡,又沒電視劇,祖母準備上樓。一進家門,父親這才發現,大老遠帶回家的藥包不見了。
或許以為是什麼救命仙丹,急得要死。可能藥錢很貴,藥品珍貴,可能不知道錯在誰,所以不知道要怪誰。各種心急如焚,鬱結五內,父親母親決定沿路回頭騎車去找。
母親說:「明明新市停紅燈青燈,拿在手上呀,奇怪。」這時雨又下了起來。我的年紀很小,也能感染現場大人的毛躁。當知道這一次要出門沒有帶上我,瞬間就在騎樓嚎啕大哭。父親的越野機車發動,祖母一直喊咻轉來轉來。最後只好把我一併載了出去。
哭點是複雜的,可是哭點值得研究──我們一起回來,就得一起回去呀。忘記那一包藥是要治誰的身體,總是大人小孩都病著。
父親的越野機車,帶領我們到過許多昔日的台南縣。騎至縣府新營、騎至官田的外婆家,騎至小北仔東帝士百貨公司。每每機車來到台一線上,切換車道,母親對著後方來車揮手,以示提醒。我也跟著揮揮小手。小心騎乘。當心兒童。
夏天雨夜的台一線上,我們原路折返要去找藥,其實也是一種出發。不知老家目送我們離去的祖母,是否也正焦慮。雨夜於她亦是夢魘,數十年前她正是在雨勢眼看沒有趨緩的晚上八點,接獲了祖父意外的消息。
於是我也想起人瑞曾祖母。晨昏禮佛,她有一套講了一輩子的禱詞。隨著她的歲數添增,而做滾動式修正。她替一家祈福。最在乎的正是每個人的頭路,以及行車安全。大伯、父親,叔叔,都在台一線上拚命。曾祖母的台詞相當仔細,連公司行號、開車騎車,交通工具都會交代清楚,就怕菩薩沒有聽得仔細。我們做曾孫的還在念書,走路上學,曾祖母也會一併呈報,希望大的小的出入平安。
夏天雨夜的台一線,視線不明,一窟水,兩窟水。台一線上皆是物流貨運,而路邊水溝尚未加蓋,滿是奇形怪狀的塑膠袋、鋁箔包,到處都是垃圾。父親的越野機車放得超慢,母親死命盯著路面,來回騎了幾趟──在新市大營段。我也死死盯著,指來指去。
小孩子是不是眼睛比較利?可是我根本不知道那一包藥長什麼樣子啊?內心感到一股很深的徒勞,而我們的機車打著空檔。好像動,也好像沒在動。懸著。每一台車都有方向,今後南下北上,往前往後都是一段長長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