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123RF
文/夏
那兩個圓圈,是我這一生寫過最完美的數字,
因為那裡面,裝滿了您對我毫無保留的愛與叮嚀。
眷村的陽光總是特別慷慨,晒得紅磚牆暖烘烘的,空氣裡混著奶奶煎蛋的聲音,還有小火鍋裡丸子滾動的香氣,我就是在這樣的味道裡,被奶奶帶大的孩子。
那時的我,是眷村裡出了名的「頑皮兔」,整天在狹窄的巷弄間蹦蹦跳跳,不是在張叔叔家偷摘芒果,就是把李奶奶晒的蘿蔔乾踢散。闖了禍,我總是拔腿就跑,背後傳來奶奶急促的腳步聲和帶著笑意的責罵,那聲音不像教條,倒像是一首專屬於我的進行曲。我知道她跑不快,所以我跑得更有勁,好像把整個童年的活力,都揮灑在那段追逐的距離裡。
我沒上過幼兒園,我的啟蒙老師就是奶奶。我們家那張老舊的木桌,是我們的黑板,奶奶握著我的小手,蘸著清水在桌面上寫字,一撇一捺,一橫一豎,那是她教會我的第一堂課。寫累了,她就會變出幾顆花生糖,或者煎一顆邊緣酥脆的荷包蛋給我當獎賞,眷村的日子很慢,慢到足以讓一個老人家,一字一句地教會一個頑童認識這個世界。
最讓我頭疼的是數字,尤其是那個彎彎繞繞的「8」,我的手太小,手腕沒力,怎麼寫都像兩條扭在一起的蚯蚓,每當作業簿上出現那個難看的「8」,我就開始耍賴。
這時,奶奶總會笑著妥協,她說,來,奶奶閉上眼,你再寫一次,我趁機拿起筆,在紙上飛快地畫了兩個並排的圓圈,然後大喊一聲,好了,奶奶睜開眼,看著那兩個笨拙的圓圈,嘴角揚起一抹我看不懂的弧度。她從來沒有揭穿我,只是摸摸我的頭說,嗯,這個8圓圓胖胖的,很可愛。就這樣,那個由兩個圓圈拼湊而成的「8」,在奶奶的縱容下,陪伴了我整個幼稚的童年。
後來,奶奶病了,住進醫院,家裡變得安靜許多,少了她的嘮叨和煎蛋的香味,我反而有些不知所措。有一天,救護車的鳴笛聲劃破眷村的寧靜,停在我家門口,我興奮地衝出來,以為奶奶出院回來了,開心地喊著奶奶,然而,當我看見大人們沉重且慌張的神情,那種毫無緣由的喜悅瞬間凝固,我心裡似乎明白了什麼。
那天,奶奶回到了家,卻在家裡那張老床上,嚥下了最後一口氣。守靈的那一夜,我靜靜地坐在旁邊,沒有哭,彷彿還在等待她睜開眼,直到出殯那天,看著棺木緩緩移動,我突然意識到,那個會閉眼配合我畫圈圈的奶奶真的走了,於是放聲號啕大哭,哭聲迴盪在眷村的天空下,久久不散。
祭拜時,一束香灰悄然落下,燙在我的手背上,留下一道淺淺的疤痕,直到現在,那道疤依然清晰,我總覺得,那是奶奶留給我的印記。她常說,我這個孩子很有主見,但要記得善良,要懂得付出,有捨才有得。那道疤痕,就像是她用手指在我生命裡寫下的註解,提醒我,即使在疼痛中,也要記得那份包容與愛。
如今,眷村大多已拆除,那股煎蛋和丸子湯的香氣也只能存在記憶裡,但我總覺得,奶奶的目光還停留在那兩個圓圈上,停留在那隻調皮的「頑皮兔」身上,她用一種近乎智慧的方式,教會了我什麼是包容,什麼是捨得。真正的愛,有時候不是糾正每一個錯誤,而是在適當的時候閉上眼睛,給予對方成長的空間與尊嚴。
我現在偶爾會在紙上畫兩個圓圈,旁邊寫上一個標準的8,好像在跟童年的自己對話,也好像在跟天上的奶奶報告,奶奶,我現在寫的8很好看了,但您閉眼時我畫的那兩個圓圈,才是我這一生寫過最完美的數字,因為那裡面,裝滿了您對我毫無保留的愛與叮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