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記者陳玲芳

從每天在急診室搶救生命，到因腦出血左側偏癱、完全臥床，馬偕醫院急診醫師鄭筆方被迫從醫者變成病人。他沒有把復原交給時間，而是以急診醫師追根究柢的精神，重新檢視住院、門診、居家復健及各種治療成效，靠精準訓練與反覆修正，不到一年重返白袍崗位。新書《醫生壞掉之後》以黑色幽默記錄這段重啟人生，也提醒病友與家屬，復健沒有捷徑，理解方法、主動參與之外，照顧者也別忘了照顧自己。

「我可能是全台灣最常『被家暴』的急診醫師。」急診醫師鄭筆方一本正經地說。原因不是醫療暴力，而是他的名字總被拿來「打個比方」；每當有人接著說「比方說」，他又抗議：「我明明什麼都沒說，為什麼替我發言？」

黑色幽默，是鄭筆方面對人生遽變的方式。2025年8月一場突如其來的腦出血，讓習慣在急診室救人的他，瞬間成為左側偏癱、連翻身都困難的病人。從白袍換上病人服，再一步步走回急診第一線，這場「系統重置」也成為新書《醫生壞掉之後》的主軸。

從救人到被救 人生突然當機

鄭筆方形容，中風像被強制登入一款「沉浸式遊戲」，開局就是完全臥床，左手、左腳彷彿與大腦失聯。離開加護病房後，他住進自費復健醫院，拿到一份4個月計畫，目標是靠人扶坐5分鐘、抓著四腳拐站5分鐘。

習慣急診分秒必爭的他忍不住想：「這是復健，還是在醃醬菜？」他並非否定醫療專業，而是開始追問：「我現在真正需要什麼？」

2025年10月3日，他選擇出院，改以門診、居家復健及多專業治療重新安排訓練。「出院不是放棄，而是為了更精準地前進。」

找回失聯訊號 治療師是教練

鄭筆方發現，中風初期的手腳不只是「沒力」，更像大腦與肌肉失去聯繫。此時與其不斷讓旁人被動拉動，更重要的是透過誘發與正確動作，讓大腦重新學習如何啟動肌肉。

住院時各式療程排滿整天，但讓他最明顯感受到神經「接上線」的，往往是治療師親自指導如何啟動肌肉的短暫時間。他逐漸明白，復健不是做愈久就一定愈有效，而是有沒有做對。

「治療師是教練，不是保母。」治療時間用來學方法，其餘時間才是真正的練習場。若一天只有約1小時物理、職能治療，另外23小時多半躺床，大腦學到的恐怕反而是「躺著才是新的生活方式」。

每天起立100下 把家變復健場

職能治療師王志元很早就給鄭筆方一項「魔鬼醫囑」：每天起立坐下至少100次，並奉行「能坐就不要躺、能站就不要坐」。鄭筆方笑稱，原以為替自己找來專屬顧問，結果卻請到一名「魔鬼士官長」。

每天100下看似單調，卻是極具功能性的動作。從椅子站起需要大腿、臀部及核心共同出力，也要練習重心轉移、控制緩慢坐下；最實際的成果，就是有能力自己從椅子、床邊甚至馬桶站起來。

他把餐桌、沙發、浴室、樓梯全部變成訓練場。復健過程曾有摔倒、左肩腫脹疼痛，也有累到想放棄的時刻，但100下從「私人刑場」逐漸變成每日功課，體力與生活自主能力也慢慢找回來。

不追神奇療法 有效才留下

鄭筆方陸續整合物理、職能治療、重訓、針灸及神經調控，把自己當成最重要的研究對象，每項療法都觀察反應：「有效就持續，沒有效就修正。」

馬偕醫院中醫部針灸科主治醫師黃國軒指出，鄭筆方真正特殊之處，不是做了多少治療，而是持續思考每一次治療的價值。「自己救自己」並不是拒絕醫療，而是主動參與康復，把每一次進步與挫折都當成調整策略的依據。

鄭筆方說，真正成為病人才明白，「復健不能靠奇蹟」，而是每天一次次重新學習。

rTMS不是愈強 精準才是關鍵

日前，鄭筆方也與振興醫院復健醫學部主任級醫師、台灣磁刺激協會理事長蔡泊意同台對談。

蔡泊意指出，重複經顱磁刺激（rTMS）可作為神經復健輔助，但不是刺激愈強、時間愈久或發數愈多就愈有效。每名中風患者受損腦區、病程及恢復階段不同，治療須依神經學評估，決定刺激位置、強度、頻率與發數，再搭配物理、職能或其他復健。

她形容，rTMS就像配眼鏡，不能直接套用別人的度數。神經調控可協助大腦創造重新連結的機會，但真正把成果穩固下來的，仍是日復一日的練習。

蔡泊意認為，鄭筆方恢復令人印象深刻之處，不只在於努力，而是理解方向後再努力；不盲目追逐奇蹟，而是讓每次訓練都真正參與大腦重塑。

病人倒下 照顧者也需要撐傘

脫下白袍後，鄭筆方還看見另一群過去在急診室容易被忽略的人——家屬。他形容，醫療團隊都把焦點放在病人身上，卻很少注意病床旁折疊椅上的照顧者，「系統也快崩潰了」。

中風後，有些患者因腦部受損出現暴躁、遲鈍、反應變慢或情緒改變。鄭筆方以自身經驗提醒家屬，病人不回話、不耐煩，不一定是在針對照顧者，「有時不是在生氣，只是大腦還在Loading」。把「忍耐」轉為理解，把人與疾病症狀分開，才能從互相折磨變成並肩作戰。

他也提醒家屬，不必執著「一定要回到生病前」，更不要把所有責任背在自己身上。中風改變的不只是病人的身體，也打亂整個家庭生活；照顧者同樣可以疲累、難過，甚至尋求親友、互助團體或專業心理支持。「允許自己脆弱，也是一種復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