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田心耘
病在身,根在心。
哪有這回事?
真有這回事。
建築在西方實證科學基礎之上的現代醫學,老早一刀切開肉體與精神的紐帶,身是身,心是心。頭痛醫頭,腳痛醫腳,不同專科的細分歧出,被視作醫學的進步指標。然而一個世紀之前,被尊為「善人」的農民教育家王鳳儀卻有迥異的看法:病的確在身,但根源在心。有形的藥石「或許」(也僅止於或許)能治標,但如果意圖治本,唯有化解心頭的怨惱,病苦才能連根拔起。
王善人端出的,不是形而上的心靈雞湯,而是實打實的成功個案。頭號的成功案例就是他自己。
話說從頭。
三十五歲那年,家中的老牛走失,王善人為尋牛一路走到內弟王儉家。王家正巧請人來說善書,說的是三娘教子的故事。衝突的一方是盡心課子的晚娘,一方是疑心亂竄的娃兒,一經家中老奴出面解說,雙方爭相認錯賠不是。王善人忍不住納悶:這對母子不是吵嘴嗎?怎的後來又爭著認錯?他思索了半天,豁然開朗:「怪不得人家是賢人!賢人爭不是,愚人才爭理呀!」
王善人的頓悟不是來得快去得也快的瞬間生滅。他先是跑到院子不斷呵斥自己就是個爭理的愚人,為了兄弟愛賭博氣出一身病來。可氣出病了,兄弟就縮手不賭了嗎?
純樸的善人先是為此痛哭了一陣,哭罷回頭往家走。一路走一路責備自己:「你專看人毛病,那怎算對?人家不對你就生氣,那怎算對?」一路數落到家,夜裡繼續叨叨個沒完,直到悔過徹底,怨氣全數散盡,自己不禁噗哧笑了出來。
一夜過後,清晨醒轉,肚皮奇癢。鬧得他十二年無法下田勞動的癆瘡,居然不藥而癒。
修心居然可以治病。病根原來栽在心地。
三十八歲那年,老父去世。此前善人聽善書,說孝子楊一為父守墳三年,結果地下冒出一窖銀子。見者都說是天賜,楊一卻對著天降的寶藏放聲大哭:老父已死,要銀子何用?隨即散盡,轉成村人盡孝的資糧。善人聽說,暗自立誓:日後老父歸天,自己也要行孝守墳。守墳除了守著已死的老父,還守些什麼?楊孝子守出已經不缺的銀子,那他自己呢?為窮人家求個藥方如何?
善人家住熱河朝陽樹林村,地瘠民貧,赤貧的農民就算領了藥方也無錢買藥──索性發願守「講病」,壓根兒不用藥,悔過便能病除,豈不甚好?真的嗎?現代人斥為荒唐無稽的想法,善人認定了存心是善,就一心一意作去。守靈百日,他真的守出看病講病的神通。
外人視為神通的特異功能,善人用以講病的方法卻全在人道。他為生病下的定義就是「有過」,日用常行有損人倫;若能真心認錯悔過,自然「過」去「病」除。
心病當然得用心藥醫。若依王善人的邏輯,身病照樣得用心藥醫。
他對治的不是尋常的傷風感冒,而是一病多年,藥石罔效,只等著大限到來去見閻王的重症患者。
心病必致身病。講病是事後收拾,教育卻是事前防患。
個人與社會本來交相作用,人心影響社會,社會同樣影響人心。民風如果已然敗壞,一夕改變只能是幻想。欲期冬藏,前提還在此前的春耕與夏耘。大地如此,人間的教化亦復如此。意圖改變民風,還得從母教扎根。
因為認定賢人當由賢母教出,善人後來在中國東北開辦六百多所女子義學。其中支持最力的,正是原本不信這套「怪力亂神」的張雅軒。
張雅軒聽王善人說善書,居然號稱不用外國醫生的愛克斯光就能看出病源,心裡大不以為然,故意找來病人考他——是他同村的好友王恕忱,罹病八年,一個肚子脹得老高,考倒所有醫生。
王善人來到王家,對恕忱說起病根:好犯上、不服人。尋常在家,和老父講不上兩句話就大動肝火。真想痊癒不難,只要真心悔過,就能把病「吐」出來!
這根本就是天方夜譚——不過當事人不這麼認為。因為素昧平生的善人說他的性情說得奇準,於是聲聲入耳,字字入心。善人連著給他講了三天的人倫常道,王恕忱豎起耳朵聽得分明,還表示肚子裡的「病」在動。善人於是勸他集合全家到大堂,在眾人面前痛自悔過,一旦翻出良心來,病自然就好。
王恕忱依言下跪,面對健在的父親與逝去的祖宗神位,逐一條列過往不孝的罪狀,接連講了半個多小時。話聲甫落,王家老父接著數落,把恕忱已全然遺忘的罪狀一條一條補上。恕忱先是一一磕頭認錯,後來甚至痛哭流涕。隨著涕泗滂沱,口中有物吐出,先是痰沫狀,而後像濃稠的粥,其中夾著硬塊,最後是綠水。吐了將近兩大臉盆,隆起多年的大肚子立時消掉——生了八年的病真的好了!
「魔術表演」過後,王恕忱全然相信心識的作用,旁觀的張雅軒仍然半信半疑,事後偷偷向王恕忱打聽,善人給他另外念咒或什麼沒有?王恕忱給他極為肯定的答覆:絕對沒有。這下輪到張雅軒「入迷」:「這種治病方法,我非學不可!」
他如願學成。講病的成功實例愈多,愈讓他相信病由心起,境由心造。後來更為了完成心靈改革的理想,積極在各地興辦女子義學,幾近傾家盪產而無怨無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