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狼毫

家中有兩位高壽的寶貝，一位是八十五歲的母親，一位是九十五歲的婆婆。她們的一生，從物資極度匱乏的戰後年代走來，在那個連一粒米、一寸布都得之不易的歲月裡，省錢不是選擇，而是生存的本能。即便如今豐衣足食，她們仍守著那份近乎固執的節儉，食物過期捨不得丟，冷氣捨不得開，彷彿多用一點，就會對不起什麼似的。

那天母親翻出冷凍庫裡不知放了幾年的食物，說：「好貴，丟掉可惜！」之後當然進了她的肚子裡。果然沒多久便上吐下瀉送進急診，我匆忙請假趕到醫院，她一臉歉疚地說：「又讓妳麻煩了，真是不好意思。」

我在病床旁握著她的手：「媽媽，照顧妳一點也不麻煩，可是妳身體受苦，我心裡更苦。我幫妳整理冰箱，好不好？妳健康，我才有福氣！」我話還沒說完，眼淚就先掉了下來。回家後她終於願意讓我動手清理冰箱。一包包食物拿出來，她還是忍不住站在旁邊小心翼翼地問：「這個真的不能吃了嗎？」我說東西過期了，她還是遲疑地看了很久，才點點頭。那些被小心包好的食物，一樣一樣被丟棄時，我忽然明白，她不是捨不得食物，而是對匱乏歲月的恐懼。

婆婆天氣再熱也只開一台電風扇，手裡還拿著選舉時印有候選人號碼的扇子不停搧風，房間明明替她裝了省電的變頻冷氣，她卻說電費太貴了，結果汗流浹背，身上長滿溼疹，夜裡癢得難以入睡。

有一天中午，老公打著赤膊坐在客廳，熱得滿身汗，婆婆看他這副模樣，忍不住說：「那麼熱，怎麼不開冷氣？」他轉頭悶悶地回應：「妳晚上都捨不得開，我是妳兒子哪敢開？日子過得比媽媽還享受，會被老天爺懲罰的。」

婆婆愣了一下，那一瞬間像是在心裡算了一筆帳，最後還是兒子贏了。「去開啦，這樣會長溼疹，晚上…… 我開四個小時就好。」對我們而言，節儉是一種選擇，但對她們來說，那是曾經活下來的方式。

有時候我還是會看不下去善意規勸幾句，可老人家依舊有自己的堅持。只是現在，偶爾我開冷氣時，會看見婆婆先愣一下，再慢慢坐下，而我媽還是會在我丟掉食物前，多問一次：「真的不能吃了嗎？」 那些改變很慢，也很小，後來我才體悟到她們不是不願意改變，只是還沒學會怎麼安心地過一種不那麼拮据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