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馮平

左手食指上的戒指，不見了。坐在電腦桌時，習慣拿起一只戒指套上，等下工了，就把戒指放回鍵盤上。家裡無別人，只有偶爾託養的一隻狗，狗再調皮也搆不到鍵盤，把戒指叼去玩（或者吞下肚）。戒指非純銀，有點厚度，四面刻一串箭飾，首尾像兩條小尾巴相疊。這並不值錢、也無特別意義的戒指戴得習慣了，現在不見了，心裡有點慌，也有點荒。

自然是要找一下的，但這種圓而小的物件，最是難找。難找，還是想找。書房大處、小處、一切旯旮處，都細細看去、尋去。凡一切可能滾去的狹縫處，也翻了一遍，摸了一遍。明明昨天還在，到底是幾時脫手而不自知的呢？於是把路徑倒帶，廁所、廚房、客廳、二樓房間都走一遍。瞳孔把地面分格，逐一掃瞄、過濾、排除。生為處女座的人，據說以龜毛著稱，非常注意細節，凡找錯字、找戒指，一定可以勝任的。抱持這樣的信念，來回倒帶，一日數次，依然無功。

會不會掉到垃圾桶去了？垃圾桶緊靠枱子，枱子位於廚房出入口，常把臨放的東西擱在那裡。難道戒指曾在記憶的斷裂處，被暫時放在那裡，然後在取他物時不慎掉入桶中？垃圾桶半滿，隨手翻了一下，無果。倒出來吧。鋪了大片紙張，倒出垃圾桶，從一堆腐敗的廢物中翻找，仍無所獲。索性把浴廁的垃圾桶也倒出來吧，會不會在洗澡時暫時拔下來，結果在視線迷濛中，不知覺地讓戒指掉落進去呢？

沒有！既然沒有，還能說什麼？沒有的東西，有時也生不出來。又不可能馬上坐飛機回台北，再去麗水街買一個，即或能回去，也不一定還有同樣的戒指。為了不陷入偏執，心裡已漸漸勸告自己，算了吧！難道丟失的東西還少嗎？難道找不回來的東西只有這一件嗎？

想想，平生只有過三枚戒指，一是在阿姆斯特丹買的，一是在上海買的，一是在台北買的。二○○五年在阿城周末巿集上，看見一只簡單樸素的銀色戒指，突然想送給自己，也就買了。時戴時不戴，有一次外出戴了，卻怎麼也拔不下來，友人只好託一名匠人來剪斷，毀棄了它；二○一三年相親一名女子，訂了婚，先生心裡激動，在銀樓買下一對銀質戒指送給訂婚的新人，豈料，婚沒有結成，女方退回戒指，那對戒指想轉賣也賣不出，便如死灰般埋在收屜深處；最後的這只戒指是二○一八年左右，在台北買的，店家像是從泰國跑單幫帶進來的。店員是個青年人，身上有一種氣質，像多年未見的老朋友，聽他說話覺得舒服，於是選了這只戒指，一直用到今天。也是時戴時不戴，如今只在上工時才戴，而且只能戴左手食指。據說，戒指戴食指是在釋放一種訊息：尋覓中。而AI說得更具體：單身但渴望戀愛、想婚。

過了兩天手上無戒指的日子，心中像開著一個小洞，空空的，不時咚咚發響，覺得遺憾。小小的失落感使人在工作時，仍會東瞄西瞄，東想西想，東西會不會在那裡呢？起身再找去，終是嘆息。畢竟是相伴多時的物件，怎麼就憑空消失了？

又過兩天，掛在餐廳高牆上的鐘沒電了，正好有點空，就到車庫去搬梯子。正小心翼翼，要搬梯子進屋前，在自家車道上瞥見一物，被陽光照射而發光，那是什麼？硬幣嗎？或者，是戒指嗎？不可能！即或不可能，也看一眼吧，竟是戒指！彼時，真覺得有一朵心花在胸前綻放，好美好美。

原來，在破網般的記憶下，許多時間片段被隱形了，覆蓋了，也就是「被忘記了」。是有那麼一刻，離開書桌，戴著戒指在自家車道上拔草。左拔右拔，戒指掉了也渾然不知。啊！遺落或失去，白衣換蒼狗，不變的無常，多少都在渾然不知中。

一日，又譬如手機。手機也掉了。手機比戒指重要，找手機比找戒指更急迫。這一下，坐立難安了。這一次很肯定，沒有出門，手機絕對在屋子裡。（但這一次渾然不知在哪裡呢？）手機連通在電腦上的社群媒體，只要社區不停電，就還可以操作，遂請求兩位朋友撥打手機電話來。打了七、八通，都聽不見聲響。

怎麼喚回手機呢？

人生必然經歷的一項學習，是等。被動的「等」，和主動的「找」，意義相反卻又互相重疊。譬如，貓等不到奴才來遞膳，會主動找人教訓一頓。狗等出門不耐煩了，也會主動找人理論一番。（但一隻走失的狗被主人找到時，彼此的心頭有多歡喜呢！）等貓過來蹭你，不如直接找貓來擼一擼。等一個人來找到你，很難；找到一個命中在等你的人，也很難。就這個層面看，等和找是一樣的意義。等不到和找不到，幾乎無差別。

偶然看到一些影片，是婚介所公開側錄客戶的談話。客戶稱婚介所的負責人為月老，凡找月老的人，都是為了找人。婚介所必然問的是：「你想找什麼條件的人？」這個答案，無論在男女身上，就五花八門了。「月老」自嘲成了許願池，每一個來找他的都帶著「夢想」，要他替他們找到一個凡事如心所願的人。他們的答案萬變不變，主要是滿足自己一切所需，至於對方能得到什麼，他們是不大關心的。月老聽著這些，一直瞠目結舌。他真的能替他們找到人嗎？有的。有的好像找到了，卻又一同到月老面前來爭吵，說找的人不對。月老是該有神通的，可是芸芸眾生中，怎麼就找不到一個屬於自己的人呢？

相較之下，那些要找出兩張圖片中有八個不同處，或找出圖片中藏有十二隻鴨子的問題，就太簡單了。連找回自己的初心，恐怕都比月老找一個人簡單。這樣一想，突然覺得手機若真丟了，再買一個就是，一點不難。倒是如此一丟再丟，像是丟失不完的，就跟時間、體力、友情、阿嬤、記憶、信件、父親、信仰、少年時的偶像、小學畢業留言簿、國高中周記、曾經給出去的承諾、純真與懵懂、死而無悔的衝動、熱烈沸騰過的睪固胴一樣，有的已漸漸失去，有的自動消失，有的盡數丟失。

有的真以為找到真命天子，後來才知被騙了，人財兩失。但最可惜的，是真找到了一個人，卻也將他丟失了，那是還不懂得珍惜，不能勇敢面對自己。就不知還能不能再找到？事實是，茫茫人海，丟失的人是很難找回了。這樣，就只能依靠回憶，繼續去愛一個沒有聯繫的人，一年又一年。回憶太深，深到了夢裡，真以為下一個路口就遇見了，就重逢了，就回到起初了。醒來一陣悵惘，再回夢裡尋去，畢竟有些失去的，都來不及告別，來不及說一聲抱歉。真的很搥心肝！

正要丟掉一本二○二○年的日曆時，打開扉頁才想起，那是在台北買戒指時的店員所贈的，上面寫：「祝福你找到屬於你的愛情。小伍，二○一九年七月十八日。」至於手機，那是在一個輕快而不以為然的動作下，滑落到沙發座墊縫隙中的，後來也找到了。

找到了，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