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湯崇玲

謳歌婚姻愛情的作品絕少現身於當代書寫，後張愛玲時代，讀者們都有《傾城之戀》看透情愛的犀利，卻沒有張愛玲對賴雅義無反顧的委身。愛情被情欲所取代，承諾也被任意妄為的自由所撕碎。

但是，我們真的不屑真愛嗎？

〈他遠遠地向我走來〉是筆者近年來看到最美的情愛書寫。

從初戀開始，正值青春的女孩約會時就喜歡站在一處，遠遠看著挺拔的他向自己走來，結婚四十多年，她依然看著：

「站在窗前，不是為看這春色美景，而是，特意等著，看我那走去十幾分鐘之遠路程，買份報紙的老伴兒，遠遠地向我走來……似乎還沒看到他的身影，我就知道，他已向我走來……」

又十多年後，老伴兒大病一場，身板沒過去挺拔，也無法健步如常，作者依舊看著他「步履蹣跚，策杖而行，他慢慢地向我走來……」

作者為現年約八十六歲的廖美惠，長期在《宇宙光》雜誌寫稿、書寫專欄。她以薄薄一冊《老伴兒》在這質疑愛情的年代「談情說愛」，沒有華詞麗句堆砌，卻樸素地寫出妻子對丈夫的深情注視。廖美惠具有穿透力的凝視，穿透表象深入先生的幼年與成長歷程，真切的認識與理解，使她得與老伴兒從浪漫愛侶成為共負一軛的「天路夥伴」。

廖美惠不似一般寫作者標榜自我，她自謙是一個平凡不過的老太太，「一生以經營一個美好的家庭為事業」，如果要寫墓誌銘，她以為只能寫：「這裡長眠的是三個好孩子的母親，一個好丈夫的妻子」，勉強要留個話於世，她打趣地說：「那當跑的路我已跑過了，當做的飯也做完了！」

不要小看作者戲談的「做飯」，她的「我家飯桌」可是名聞遐邇。

朋友夏天送來絲瓜，她和女兒親手從和麵、醒麵、準備餡料開始，為了保存餡料的美味和口感，一半切小丁、一半用刀拍散剁成泥……花兩個小時終於完成，再配上一碗香噴噴的油豆腐細粉，一點都不嫌麻煩。

因為，「一個不太年輕的女兒，一個年邁的母親，在異鄉的廚房中，母女二人一起做期待中的美食……當蒸籠打開的時候，蒸氣中飄散著家鄉的氣味，霧氣中兩張母女的笑容，這不就是老伴兒常說的：愛在哪裡，家就在哪裡的畫面嗎？」

廖美惠的飯桌不只是家人的快樂天堂，也是許多人肚腹與靈魂的安慰所。

年輕人面對一桌子菜和兩位溫厚的長者，一開口謝飯禱告竟失聲痛哭，原來省吃儉用的異鄉學子不知多久沒親炙家庭溫暖，三兩口就吃完三碗飯與湯菜。

離婚多年，徘徊於再婚邊緣的朋友，心中憂悶鬱結難以消除，廖美惠用一碗菜麵糊、煎餅、涼拌紅油黃瓜，「紅、黃、綠，色、香、味俱全」的韓國料理，讓她精神立時好了起來，而且體會到「其實人生只要肯認認真真地做兩個菜，認認真真地吃一頓飯，生活還是可以很美好，人生還是可以過下去的……」

廖美惠愛惜羽毛，至今也只出版薄薄兩本書，但是樸實文字背後卻是暖暖的情意。讀著讀著，我們也上了作者的「我家飯桌」，在兩老陪伴下，一起享用心靈與美食的盛筵，一起體會她如何從愛一個人、經營一個家庭，到祝福眾人的祕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