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謝珽絜

最近天氣忽冷忽熱，不禁讓人覺得春天像是反覆無常的女子，時而讓人以為大地正要悄悄地溫暖起來。然而，一轉身，雲霧低垂，細雨落下，像一句尚未說完就改口的話語。

給你一點暖，又收回一點情。人們說，這是「春天後母心」。季節的變化，總是這樣，不動聲色地提醒著——無常的真理。

有時以為自己剛站穩了腳步，世界卻已經換了方向。緣生緣滅，來去之間，不曾預告，也沒有解釋。

那一年三十歲的我，走進了手術房。在準備從台中回台北手術的前兩天，等待高鐵時，我遇見了佛光山的法師。過去有聽過法師一兩次的演講，在這樣的情境下再遇見法師，相信是菩薩慈悲的安排。

與法師短暫的交談中，透露了此次回台北即將要手術的事情。法師聽了後，馬上翻了背包，將他剛在道場主法結束後，得到的「六字大明咒」與營養品分享予我。

臨別時，又將他戴在手腕上的水沉念珠拿下來，跟我說：「聞聞看，這水沉味很香，可以幫助睡眠。中間這顆珠是和闐玉呦！與你結緣，你會平安的！」

法師是一位鼎鼎有名的人物，而我們素昧平生，他卻能流露出對我的深切慈悲。這分善意，不帶條件，不問原因，安頓了我恐懼的心。忽然明白，有些相遇沒有理由，正好在最需要的時候出現。那些看似偶然的片刻，不見得是命運的試探，也可能是極其溫柔的安排。

手術當天，手術房裡，鐵製手術枱冰冷而堅硬。麻醉師走近我，聲音平穩說：「我要開始在你身上放儀器了，等一下就會進行全身麻醉。」貼片一個一個貼上，冰涼而規律。我看著麻醉師說：「謝謝您！」聲音不大，卻很真誠。

那不是禮貌，而是在生命的未知中，把自己安放好的一種方式。

然後，一切慢慢暗了下來。醒來的瞬間，世界像是重新點亮了。那一刻，我沒有多餘的念頭，只感覺到胸口微微起伏，呼吸緩慢而真實——原來，生命仍在，就是最大的奇蹟與恩典。

春天來了，身體在日復一日之中慢慢復原，卻也像是這個季節的陰晴不定。

時而好轉，時而疼痛，原來，復原並不是一條筆直的道路。

或許，春天並不是真的無情。只是用變化教導我們，那些看似困難的經歷，不見得只是消耗，也可能，在不知不覺中，增強了一個人的韌性。於是我開始明白，生命的流轉，從來不急著給答案。它需要時間，也允許反覆。

曾經以為過不去的時刻，其實都在悄悄地，把人帶向更柔軟，也更堅定的地方。

這是春天，看似無情，卻在冷與暖之間，藏著深不可見的慈悲與守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