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湯茹君

我終於可向困擾我二十多年的蕁麻疹說再見了。

懷女兒那一年，皮膚莫名大面積紅腫搔癢，因懷孕用藥受限，只能溫和控制，從此成了慢性蕁麻疹。於是，我開始與抗組織胺和類固醇長期為伴，成了皮膚科的熟面孔。

每次向醫生報到時，她總是笑著說：「這陣子壓力很大喔！」我總回答：「還好。」醫生卻會提醒我：「壓力都是不自覺的，你還是要學會放鬆和調適。」當時的我並不以為意。生活忙碌是常態，工作、家庭、責任，和對自我成長的要求，一樣都不能少，能撐就撐，能做就做。我並不覺得自己有什麼壓力，只覺得那是人生該有的承擔。

類固醇雖可快速把症狀壓下來，但長期服用的副作用卻讓臉部浮腫，於是我請醫生停藥，改以抗組織胺長效、短效輪流服用。醫生每次都開一個月的藥量，而我也總是每個月按時報到。最難熬的是急性發作時，那種忽然蔓延全身的癢，就像有成群螞蟻在皮膚底下竄動，簡直比奇癢無比還難受，幾次深夜掛急診，只為打一針讓身體安靜下來。

退休後，難以忍受的癢，發作的頻率雖少了些，但仍舊持續服藥，我以為這輩子大概就得和蕁麻疹共存了。

直到前兩年，我正式卸下工作，放慢生活腳步，沒有排滿的行程，也少了複雜的人際牽動。此外，我聽從朋友的建議，開始跟著網路課程規律地超慢跑，每天固定在不到一小時的時間，專心呼吸，專心流汗。

這樣持續跑了半年，再加上調整飲食和規律作息，皮膚搔癢難耐的症狀漸漸減少，即使偶爾泛紅，稍作休息或塗抹些清涼精油便能緩和，我也不需要再定期到皮膚科報到。

現在，我明白醫生多年前的提醒，原來壓力真的可以不自覺，原來身體早就替我承擔了那些沒有說出口的疲憊。

我們總是習慣為生活打拚，為家人付出，為責任撐著，忙碌成了一種理所當然，甚至成為自我肯定的方式。卻很少停下來問自己：這樣的消耗，身體承受得了嗎？

二十年的蕁麻疹為我上了一堂課。它讓我明白，事情總會有人可以替代，但若是病了，承受的只有自己。為生活奔波固然重要，卻不能以健康作為代價。放慢，並不是退後；照顧自己，也不是自私。當身體還只是輕聲提醒時，我們若能聽見並加以回應，也許就不必等到它大聲抗議。

而我終於了解真正的自在，是學會與自己和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