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許釗滂

記憶裡的老家門口，靜靜站著一棵苦楝樹。它不像榕樹那樣蔭庇成林，也不像櫻花那樣張揚奪目，卻在歲月的長河裡，默默陪伴著我走過童年最純真的時光。

冬天來臨時，苦楝樹總是最早卸下繁華。葉子一片片飄落，只剩光禿禿的枝幹向天空伸展，像一幅蒼勁的素描。而那些圓潤的苦楝子，卻固執地掛滿枝頭，在寒風中搖晃，彷彿替寂寥的季節保留最後一點生命的節奏。

那是我兒時最好的玩伴。

我喜歡把苦楝子一顆顆摘下，晒在陽光下，等它們乾透，再小心翼翼地收進玻璃罐裡。午後的溪邊，是我最期待的時光。我用彈弓將苦楝子射向水面，看它們擊中水面時濺起一圈圈水花，像是替寧靜的溪流寫下一段段輕快的音符。那簡單的遊戲，卻裝滿了整個童年的快樂。

家裡還養著一頭水牛。假日的清晨，我牽著牠走向野外，沿著田埂與草地，讓牠自在啃食青草。陽光溫暖地灑在身上，風輕輕吹過，那是一種無須言語的安穩。傍晚時分，再牽著牠回家，把牠栓在苦楝樹下。樹影與牛影交疊，那畫面至今仍深深烙印在心裡。

春天，是苦楝樹最溫柔的時刻。

當第一抹暖意悄然降臨，枝頭冒出嫩芽，不久便綻放出淡紫色的小花。花朵細緻清雅，一串串垂掛在枝間。微風拂過，花香淡淡散開，總能悄悄飄進心裡。那香氣，像記憶一樣，輕輕地、慢慢地，滲透進生命的深處。

我常常站在樹下，看著花開，看著枝頭鳥兒吟唱。那時候還不懂什麼是歲月，只覺得眼前的一切理所當然。長大後，走過更多地方，看過更多風景，才發現，原來最動人的景象，早已留在那段無憂無慮的時光裡。

如今，每當我再看到苦楝樹，總會不自覺停下腳步。那不只是樹，更是一扇通往過去的門。門後，有陽光、溪水、牛影，也有那個單純快樂的自己。

苦楝花年年開，花香依舊，童年已遠。

記憶不曾凋零，只是在心裡靜靜盛放。



作者簡介

許釗滂

1978年開始投入攝影。在攝影界素有「光影魔術師」之稱，現為美國紐約攝影學會榮譽博學會士，作品曾多次獲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