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張俊慶

新北市三峽，那棵老樟樹紮根社區多年，比周圍的公寓都要高。每逢秋日午後，樹下那張布滿青苔的洗石子圓桌旁，就會有淡淡的文山包種茶香氣。八十幾歲的陳阿公，穿著他那件藏青色的舊長衫，準時來。他面前永遠擺著兩套茶具，他喝他的茶，另一套，是留給老伴林阿媽的。

林阿媽走五年了。她生前最喜歡這棵樟樹的味道，說它能「顧心神」。她擅長做老式桂花糕，每年秋天，都會做桂花糕帶來這裡，用印著囍字的玻璃罐裝好。

阿媽走後，茶是燙的，心卻是冷的。整整一年，陳阿公帶著桂花糕來，只是靜坐，不曾動一口茶。直到去年，隔壁鄰居的女兒小君，一個熱心的社區服務員，發現了這個慣例。她沒有打破沉默，只是某天，她悄悄在林阿媽的空茶杯裡，放了一朵帶著露水的玉蘭花。

「阿公，阿媽說，今天的風很香，叫她先聞聞香。」小君用輕柔的台語說。陳阿公那天笑了。他沒說話，眼眶卻紅了。他知道，這份心意比任何安慰都熨帖。

從那天起，小君加入了這個茶席。她就像阿媽在社區裡的「接班人」。小君會帶來阿媽沒教完的桂花糕配方，請教阿公火候怎麼控制；她也會分享社區裡的小事，讓阿公的世界不再只有回憶的迴廊。

今年秋天，小君將她和阿公一起完成的桂花糕，用那個囍字罐裝好，放在了林阿媽的茶杯旁。

陳阿公看著桂花糕，又看看小君，他拿起自己的包種茶，輕輕碰了碰玉蘭花，說：「阿媽啊，妳看看，咱這緣份，是愈來愈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