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吳孟樵

德國導演文溫德斯（Ernst Wilhelm Wenders）與日本演員役所廣司在台灣各擁有許多影迷，這樣的組合怎能不吸引人！尤其是溫德斯有意以《我的完美日常》（Perfect Days）向日本導演小津安二郎致敬。在看似很日常，甚至每一日都極為固定與重複的模式，在鏡頭裡，卻產生美感。這是很沉靜又讓人歎息的電影。

生活哲思其實就在少言少語。日夜與光影，以及片中出現的書，例如威廉福克納的小說《野棕櫚》；多首七○年代搖滾樂；每個出現的人物（甚至是沒出現在銀幕的爸爸），都有其對應的含義。最搶眼的景觀是潔淨的公廁，最搶眼的動作是刷洗公廁的工作態度。

東京公廁計畫發想

役所廣司最常有的臉部表情就是微笑，以及日日以單眼相機拍攝一張天空的照片。隨著日常不變的生活，鏡頭一點一滴地讓觀眾瀏覽他小小的居所內，畫面加寬看到他的書櫃與存放照片的鐵盒。他安靜於如此的世界，全在他視角內，卻不為外界所影響。

直到他的年輕同事（對比工作態度）突然離職，他的工作量加重，以及外甥女離家來找他，使得他安靜自得的生活開始產生變化。但是，外甥女是他寧靜生活裡最具豐富「對話」的內容，他告訴外甥女：「下次是下次，當下是當下。」兩人愉快地騎腳踏車，形成一種美麗循環的景象，看似如一的生活，就像是他仰望的天空，每一秒都不同於另一秒，每一個當下就是當下。

外甥女的媽媽也就是他的妹妹來接回女兒，私人司機在場候著。兄妹倆在門外言談幾句，觀眾即可大略描摹出他拋擲過去，寧可安頓棲身在公廁當清潔員。他的過去也許就是文藝青年，書與音樂是他的背景。

溫德斯重點不在於描繪拼湊出役所廣司幾十年的過程，而是以這幾日，讓我們看到東京公廁亮潔得讓人欣羨，而成就如此潔亮環境的是「人」，以及引發人尊敬清潔人員，並從自身做起也照顧好環境。

這原本是日本UNIQLO集團監製的「東京公廁計畫」的發想，在溫德斯決定拍攝為電影後，溫德斯成為編劇之一，也是製片人之一。

新的一天新的生活

大量的歌曲作為背景，感受過去燦爛的年代，例如還留存的卡式音樂二手店。地下絲絨樂團盧里德主唱的〈Perfect Day〉，樂曲緩緩悠悠地襯著役所廣司的孤獨與神祕，他有意製造自己在這樣的環境，安靜地執行他的每一天。

片尾，依然在開車的路上啟動音樂，此時，播放的音樂是妮娜西蒙唱的〈Feeling good〉，隨著歌曲，好幾層的演變都在他眼底，那是混著榮耀、苦澀、安貧、哀傷，獨自吞下所有的滋味，他的壓抑與感懷在此時淚崩，淚水依然無聲。這是最貼近他心境的時刻，彷彿是他的心隨著歌詞勉勵自己：這是新的一天，這是新的生活，我感覺很好，我感覺很好……

這一幕非常非常動人。淚水驅動過去堆疊的情緒，也是隱藏的一道閘門。因此更能理解他為何總是仰面看天空，唇角弧線上揚，以這樣的姿態撐起自己的世界，以免崩塌。這是非常細微的自我提醒與形塑自己的世界。

去年底台北金馬影展「焦點影人」單元，安排了役所廣司的七部電影放映，包括這部最新的電影，他以此片獲得去年坎城影展最佳男演員獎。這獎項是日本繼二○○四年，當年年僅十四歲的柳樂優彌演出是枝裕和導演的《無人知曉的夏日清晨》，日本演員再度獲得坎城影帝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