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病房後，我跟四位實習醫師說：「其實『幸福人生四件事』，愈早完成愈幸福，並不一定要等到生命快到盡頭時才想到。臨終前能夠完成的話，終究比對著遺照或墓碑完成，少掉很多遺憾。」

「嗯！」看到四個實習醫師點點頭，我接著說：「其實平時就可以抓住機會，跟您最親愛的人們表達『幸福人生四件事』，這樣您的人生才會因為懂得珍惜，而更加幸福喔！」

「愛要及時，原來如此。」一個實習醫師若有所思地說。

三個月以後，護士茹詩拿了一封信給我，並笑嘻嘻地說：「誰寫的？是不是您的仰慕者呢？」

「並不是，是先前四個實習醫師裡面的那個男醫師寫的，原來他爸爸也得了胃癌，且被診斷是末期。」

「都沒聽他說過耶？難怪每次看他來安寧病房時，總是一副憂愁的臉孔。」

「他說，自從上次目睹那位從美國回來的女子，在父親床邊，匆匆完成『幸福人生四件事』以後，除了讓他感到鼻酸以外，也突然覺悟到其實他更應該把握時間的。」

「嗯！總算沒有白來安寧病房實習。」

「所以他說這次放暑假一回到南部的家，決定要鼓起勇氣，跟他爸爸說『幸福人生四件事』。」

「後來呢？」茹詩關心地問道。

「他說，原本以為他跟爸爸都得了『乾眼症』，對了，妳知道『乾眼症』是什麼病症吧。」

「就是缺乏淚水的一種病嘛

？眼睛總是乾乾的、很容易疲勞，卻不易有眼淚的症狀。」

「對！反正他的意思就是說，他們父子倆，都是不會輕易掉淚的男子漢大丈夫，因為原本他們父子在面對這次癌症末期的威脅時，每次見面還是維持很冷酷的，簡單談幾句話而已。」

「父子倆都很ㄍㄧㄥ？結果呢？」

「沒想到這次當他才一開口跟父親說：『爸爸！謝謝您把我養育到醫學院快畢業，就要當醫生了…』的時候，他的眼淚早已不聽使喚的狂洩而下，而他的父親也是老淚縱橫。」

「父子倆終於可以卸下面具，真心相對了。現在呢？」

「雖然他的爸爸不幸在上星期過世，但是，他說這次暑假兩個多月，是他們家最幸福的一次暑假，因為在他爸爸過世前，全家人都能夠跟爸爸，快快樂樂的完成『幸福人生四件事』。」

「生死兩無憾，才能生死兩相安？」

「對！所以他很感激有這個機會到安寧病房實習，並學會實踐『幸福人生四件事』，讓他們全家都治癒了『乾眼症』。」

「這不就是實現老大您常說的：『在幫助末期病人時，也要常常反省，到底有沒有也幫到自己哪裡』的道理嗎？」

「是的！要是一味的只知道強迫自己忍住悲傷、忍住辛勞的幫助末期病人，卻不知道慈悲心跟仁慈的行為，對生命到底有何意義的話？是很容易把自己燃燒殆盡的喔！」

「難怪有那麼多護士小姐，無法在安寧病房持續工作下去？」

「甚至連許多醫師也一樣，無法在安寧病房繼續做下去呢！」

「老大！謝謝您！」茹詩突然好像有感而發。

「我也要謝謝妳！沒有妳們這些小天使，我早就做不下去了！不好意思，還時常罵妳們這些小護士們不成材，其實我自己才是小瓜呆，身在福中不知福啊！」

「不客氣！請老大您隨時不要忘記，跟我們這些小瓜呆表達『幸福人生四件事』就好了。」

（本文作者為醫學博士、中山醫院緩和病房主任周希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