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三十歲癌末女病患，這次再入院時意識不清，偶而還會呻吟。查房時，病人緊握住我的手一直哭著說：「我好苦！不想要再這樣下去了！…」

「我知道這樣很苦，我們會幫助妳、陪伴妳，請妳不要害怕！」病人聽完我的話後，慢慢停止哭泣漸漸睡著了。

但原本意識不清的病人，在法師來看她時，竟然可以用微弱的聲音，一聲聲跟著念經文，後來連昏睡時，都會緊握著法師送她的念佛機不放。

再入院的第三天，也是她生命倒數的第三天，護士韓吉拿水餵她喝時聽到她說：「我想喝爸爸泡的茶。」

韓吉就泡了一杯茶協助她喝一口後，她用滿足的表情說：「好好喝喔！我最愛喝爸爸泡的茶了！」說完，她又喝了第二口，瞇著眼揚起一抹微笑說：「爸爸，我好愛您喔！喝您泡的茶，感覺好好喔！」

韓吉聽了坐在床邊握著她的手告訴她：「我聽到妳好愛爸爸，爸爸也很愛妳，妳知道嗎！」她沒有回應，又叫著跟第二任離婚的先生，所生的小女兒的名字說：「寶貝，媽媽好愛妳，好想妳喔！…對不起啦！媽媽都沒有好好照顧妳！」

韓吉知道她心裡，滿是想要對家人說的話，於是又扮演起她的小女兒跟她說：「女兒有聽到了，女兒知道媽媽有很多的不得已，所以不會怪媽媽，女兒也好愛媽媽唷！」一直閉著眼的病人也說：「我好愛妳！」然後就又昏睡了。

韓吉心想，趕緊聯絡她的家人過來才好。下午兩點，「一家」人匆匆進入病房。站在病床旁的第一任前夫及大女兒，對病人顯得有點兒生疏。

病人卻神奇的適時醒來，伸手摸了摸大女兒的臉頰跟她說：「媽媽會離開妳，有不得已的苦衷，希望妳可以體諒，也希望妳以後要好好聽爸爸的話！」女兒輕輕的點點頭。

病人接著對第一任前夫說：「對不起！年輕時，我真的很不懂事，對不起！」前夫聽到後點點頭，並沒有說什麼就離去。

晚上十點多第一任前夫再度出現，小聲的跟韓吉說，他有些話想跟病人說，但怕自己不敢表達，所以…。

韓吉輕拍他的背並拉著他，走近床邊握著病人的手。突然間病人前夫的眼淚奪眶而出，對著病人一直說：「對不起！對不起！當初我自己也是太年輕，很多事情不會想，希望妳可以原諒我…」

病人閉著眼輕聲地回說：「那不要緊啦！我已經都放下了！我好累！好累！現在只想一心向佛，跟隨佛祖！」走出病房後，病人前夫仍不停的流淚，頻頻轉身向韓吉說謝謝！

下班時韓吉跟我說：「幫末期病人和家屬引導時，有時候會有一種很沈重的虛脫感，但每當看到他們的生命更加圓滿時，心頭卻又突然變得好輕鬆！感覺好愉快！」

（本文作者為醫學博士、中山醫院緩和病房主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