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引言
白蓮宗是南宋初期僧人茅子元所開創的一個佛教宗派。茅子元創宗的時候正是禪宗、淨土盛行之時，創派之後，在社會下層民眾中迅速發展，並在隨後的幾十年中廣泛傳播於江、浙、閩等地區。在茅子元去世約一百多年後的元朝，優曇普度繼之而起，重新興復白蓮宗，遠承廬山慧遠正系，撰《廬山蓮宗寶鑑》，並呈元仁宗閱覽，獲准刊行，使得一度沈寂的白蓮宗又大興，明朝道衍稱其為「中興蓮教」。
本文擬從淨土教發展的視域，來審視白蓮宗在淨土教發展中所具有的位置，並探討普度將白蓮宗回歸慧遠念佛正系並重新組織淨土教的努力，以探討普度及其《蓮宗寶鑑》在淨土教發展史中的意義。
二、白蓮宗的創立
隋唐時期是中國佛教史上幾大宗派圓熟的黃金時代，在這個階段佛教的都已形成，有學者稱此時期為「宗派佛教」時期。到宋朝時期，宗派觀念已比較成熟，若於此時創立一新的宗派，阻力會非常大。而茅子元恰恰在此時創立一新宗派。他何以要開宗立派？
綜觀茅子元的經歷及他所處的時代背景，作為一個宗教家，茅子元必會從自身的境遇中反省到整個佛教的生存問題。固步自封的宗派觀念以及僧人被緊緊束縛於寺院的景況，使得佛教的生存與朝廷的政策緊密地聯繫在一起，在遭受三武滅佛式的法難時是沒有絲毫的抵抗力的。如何才能擺脫這種潛在的危機？那就是將佛教紮根於民眾中！在當時結社念佛盛行的大環境下，建立在家組織也具有了適合的土壤與條件。
1.創建適合民眾的教理體系。茅子元關注的是佛教如何在民眾中紮根的問題，所以必須有適合下層民眾理解與修行的理論與方法。當時天台宗、華嚴宗的教理教義以其高深，是難以在下層民眾中推展的。只有念佛一法方便善巧，而且淨土念佛法門在當時民眾中也已有了相當的基礎。故而茅子元選擇了淨土念佛法門創立教派。
作為一個教派，必有其獨特的教理體系，因此，天台宗出身的茅子元以天台教理對於淨土宗的理論作了適合民眾的新解釋，主要體現在他寫的〈圓融四土三觀選佛圖〉中。其特別之處在於，把複雜深奧的佛學理論以直觀的圖表形式表達出來，並配以生動通俗的解釋。
茅子元的淨土思想從根本上說是依據天台宗理論，因為他自己是天台宗出身。所以在他看來，各種法門只是「權」、「跡」的不同，而根本則是殊途同歸。他在〈禪教相成〉中有詩曰：
天台賢首慈恩教，
達磨南山意不殊，
法門頭數無窮盡，
不離毫端絕妙麤。
茅子元用最直觀的圖解形式、最直白的語言著重說明了淨土法門的殊勝，確實適應了下層民眾的文化層次、心理特徵，因此才有白蓮宗的迅速發展。
2.組織以在家信眾為主體的教制體系。茅子元本人是出家僧人，但他以「普化在家清信之士」為宗旨，創立了以在家信眾為主體的傳教組織，並以「普覺妙道」為宗派排立字輩，確立分散在各地的信徒之間的宗門關係，產生了一大批職業白蓮宗徒，稱「白蓮道人」。這些職業白蓮宗徒不像一般信眾那樣各有營生，而是以傳教維生；他們又不同於一般的佛教僧人，因為他們可以娶妻生子，僅嚴持五戒，叫做「在家出家」，又叫做「不剃染道人」。
「但有信願念佛，不斷煩惱，不捨家緣，不修禪定，臨命終時，彌陀接引，皆得往生淨土，便獲神通，得不退轉，直至菩提」。這是茅子元創宗立派的本意，通過一個嚴密的具有宗門關係的在家傳法系統，使佛教的觸角深入到社會各個角落，成為廣大民眾生活的一部分，以強化教派的社會生存能力。
儘管茅子元為善巧接引民眾入教而有曲從俗眾的一面，並因此招致非議，甚至官方禁令，但他作為一個虔誠宗教家的出世本懷卻並沒有絲毫改變。他最終的目的是要引導信眾脫離世間現實之苦，趨入出世極樂，亦即修行是為了解脫。他在〈淨土十門告誡〉的「臨終三疑」、「臨終四關」裡對人臨終時的現實關懷，非常鮮明地體現了這一點。也正是這一點，符合了當時兵火癘疫頻仍使人們產生的對現實生活苦難的厭棄，以及人們對彼岸世界的嚮往；也正是這一點，才真正使得「愚夫愚婦皆樂其妄」。
三、普度復教
宋元時期，佛教內部禪淨教調融一直是時代之潮流。同時，儒釋二教合一思想在儒佛二家內部也不斷得到提倡。儒家對佛教批評最多的當是其「出家剃髮」、「不孝」之類，對此佛教也以多方面的措施來應對。
在對待政權的態度上，「不依國主則法事難立」的思想更加濃厚。普度在〈上白蓮宗書〉中也直稱「臣僧」。可見身處此時代大背景下，普度也必須將調融禪淨教、會通儒釋作為一項重要工作。
關於世俗化，茅子元卻走過了頭，破壞了佛教內部固有的傳統，打亂了僧俗之間固有的關係，導致白蓮宗的迅速混濫。普度則順應當時儒佛融和之主流，以佛教之五戒對應儒家之五常，定位於輔助王道「廣其教化」。
茅子元創白蓮宗後，發展非常迅速，所謂「歷都過邑無不有所謂白蓮者」。逮至元代，教內混亂，出現了許多背離教本的現象。普度在其《蓮宗寶鑑》中歸納為二十三條進行辨辟。從其內容看，一部分是因為一般民眾不明佛理，只從字面理解附會佛經；一部分為道教中的一些修養方法雜糅進來，重在身體上下功夫；一部分為民間俗信混入，多講災祥；還有一部分則是別有用心者借佛教之名、以佛教之語而行己事者。
面對此種情況，身為白蓮宗主的普度，具有深深的危機感。他在〈上白蓮宗書〉中說：
臣竊恐其人而今而後益無所守，邪風轉熾，因而別生事端，有犯朝廷刑禁，用是常寢不安，食不甘。
這並不是普度上書時之矯情，是他發自內心的深深憂慮。普度也因此而展開了他的復教與革新活動。
造成白蓮宗混亂的根本原因還在於「白衣傳授」這一制度。在茅子元之時，為使教法普及於一般大眾，允許在家弟子傳教，創建庵堂，大批可以不事生產專行教務的職業白蓮教徒，他們可娶妻生子，代代相傳。這是茅子元創宗初期的一個美好設想。但白蓮宗的過於世俗化，以及當時寬鬆政策給予白蓮道人的經濟、賦役等方面的種種好處，使「冒名蓮社假求衣食者往往有焉」，不可避免地產生了「叨濫者眾」的問題，甚至被人利用從事反元活動。如此種種問題實際上已經嚴重危及白蓮宗的生存。
所以，改造白蓮宗，使之回歸正統佛教成為普度的必然選擇。他的措施主要有兩點：一是在名義上承接廬山慧遠蓮社，使得白蓮宗回到慧遠所創立的蓮社正統一系中來；二是摒棄「白衣傳授」制度，回到僧團住持正法的佛制中來。
(一)名義上的回歸正系
普度甚重視傳法源流，在談到教門之弊害時第一條即是「師授不明」。普度首先在名義上承接廬山慧遠蓮社，追紹慧遠所結之白蓮社，將慧遠認作祖師，將茅子元創立的白蓮宗納入慧遠念佛正系，並反反覆覆地強化這樣的提法，使得人們能夠認可，這樣，他所主的白蓮宗也就自然地成為慧遠正系了。如他在〈上白蓮宗書〉中說：
東晉遠公祖師，因聽彌天法師講般若經，豁然大悟。入於無量甚深三昧，遊止廬山，與高僧朝士結緣修行。故云諸教三昧，其名甚眾，功高易進，念佛為先，因以白蓮名其社焉。
(二)摒棄「白衣傳授」制度
在白蓮宗被禁之前，普度已意識到「白衣傳授」所帶來的問題，並試圖能夠解決這一問題。當白蓮宗被禁的消息傳來後，給普度的震動還是巨大的，同時也給了他一個從根本上解決這一問題的契機。在〈上白蓮宗書〉中，普度將白蓮宗內問題歸納為十不應：
假道好閑，不事生理，一不應也；傳授邪言，夜聚曉散，二不應也；男女混雜，悖亂人倫，三不應也；私用給由，各黨其黨，四不應也；妄建庵堂，群居竊食，五不應也；密傳生死，誤人性命，六不應也；行業不修，攙僧應副，七不應也；妄談般若，亂說災祥，八不應也；妄撰偽經，自稱《真宗妙義歸空集》、《達磨血脈金沙論》等，九不應也；庶俗僭稱活佛如來，婦人擅號佛母大士，十不應也。
普度指出問題的目的不是對教內人勸說，他期望借皇帝之手將所有弊端禁革，從根本上解決問題。故在〈上白蓮宗書〉中普度向皇帝提出了革除邪偽之教的建議：「……除受廬山三皈依五戒念佛正宗外，其餘邪偽之教並皆禁革。」如果經過這樣的清理，教內就只剩下「受廬山三皈五戒念佛正宗」了，確實純潔了許多。可以說，普度的努力非常有效果，當時的朝賢宿衲甚至皇帝、宣政院都已當然地認為普度是承慧遠之教，其興復的也是慧遠之正教。（上）
節錄自《普門學報》第卅九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