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識水樹,是多年前的某日午后,當時民峰恰巧經過學校的籃球場,陣陣喧騰的鼓譟聲吸引了他的注意力。他不經意向場上望去,只見水樹坐在輪椅上與人鬥牛;奇異的是,當時民峰並沒有察覺水樹是位重度小兒麻痹患者,視覺上來說那應該很明顯,但或許是因為水樹爽朗的神情,民峰只覺得這人怎麼生得比常人矮小;眼看廝殺的兩隊正陷入分數的拉鋸戰,突然對方一個失誤傳球,水樹立刻抄下。他身手敏捷迅速突破防守來到籃下,接著整個人好像躍起似的,只見他輕巧將球勾進籃網,頓時觀戰人潮報以熱烈掌聲。水樹得意繞場向大家揮手致謝,經過民峰身邊時,民峰這才注意到那台改裝的電動輪椅。
風帆之旅
認識水樹多年,他一向都是這樂天德行,水樹固定去不同的社福團體當義工,他愛和人說笑攀談、沈迷線上遊戲,同時更熱中戶外運動,他不止一次翻著野外運動雜誌與民峰商量:
「你覺得我去學自由車怎麼樣?」
接著,又自語的否決了前項提議,「嗯,還是去學攀岩比較正點!」
看待每件事都很認真的水樹,也許忘了他萎縮變形的雙腿,去年剛拿到國際潛水執照時,他便發下豪語說什麼要去澳洲學划浪風帆,民峰不當一回事,但從那天起,兩人卻為了浴室的使用問題爭吵不休。
「喂!你還要多久?」隔著浴室的門,民峰大吼。
「啊?……你要幹嘛?」
「我……我,……」民峰氣得說不出話,他猛搥門板,「我進廁所還能幹嘛!你到底還要多久啦!」
「等一下啦!我馬上就好!」
「你已經進去三個小時了,還等一下?馬上給我出來!」
「……」
「江水樹?江水樹?」
叫了幾聲,水樹仍舊相應不理,民峰開始踹門,簡直快氣炸了,他心想,繼續這麼下去,自己絕對會染上慢性膀胱炎。
「江──水──樹!你再不出來我就撞門了!」
「……」
「江、水、樹!」
「啊!……」水樹終於不耐煩狂吼,隨手拿了肥皂、洗髮精往門口砸,「等一下是會死嗎?你尿急去找根電線桿啊!」
為了澳洲的風帆之旅,泡在浴缸裡鍛鍊上半身穩定度的水樹,總要霸占浴室耗上個把鐘頭,類似的火爆對白持續了半個月,最後因水樹兩手泡得糜爛浮腫,民峰與那可憐的浴缸才重獲自由。
在前往他與水樹同住公寓的途中,不知何時,民峰再度幫水樹提起了行李。關於他是否該打電話給母親的爭論已不存在,水樹一派輕鬆叨?瓞著回南部過年發生的種種瑣事,內容不脫他的繼母如何得罪了所有親戚。水樹比手劃腳分飾多角,情節直逼鄉土劇式的灑狗血,民峰啣著笑意邊走邊聽,直到水樹另起了話題。
年夜飯
「你知道嗎?大年初二我三姨丈居然跑來問我:『水樹啊!你的腳什麼時候會好?』喔!真是敗給他!」水樹一臉毫不在乎,「我就跟他說啊:『姨丈,萬一哪天我腳好起來,我第一個就去找你!』」言行至此,民峰臉上的笑意卻瞬間凝結,他感到一陣呼吸困難,好像無形中有雙沈重的手正掐著他的咽喉。那雙手越箍越緊,民峰下意識抬頭,在二○○二年晴朗無雲的冬日午后,他驟然與過世多年的父親重逢。
不良於行的父親也曾這麼說過:「哪天我腳好起來,我就去找你媽!」
那年他十二歲,父親剛與母親離婚不久,父子倆冷清的吃完年夜飯後,父親渾身酒氣衝進他房裡,掐著他的脖子不肯放手,當時父親雙眼布滿血絲,宛如一頭戰敗的困獸,他咬牙切齒怒吼道:「我要去找那個賤女人,問她到底是瞧不起我哪一點!」(連載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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