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小的時候，我也曾經愛上校園中一棵翠綠的榕樹，我常在樹下讀書、作夢和嘻戲珥珥經過幾年重臨學校卻找不到老榕樹了，到現在我還想不透為什麼榕樹不見了？




退休後的老蕭從鄉下寄來了一封信，除了互道別後的種種，也邀我到鄉間走走，我和老蕭是在報社結識的，兩年前他的老家位於南投縣的中寮鄉，一棟三合院的古厝在九二一大地震時毀於一旦，今年初老蕭領了退休俸，第一件事就是回鄉重建家園，如今過了兩年，不知道他的近況如何？

或許是這封信打動了我，在桃芝颱風來襲的前兩天，我搭乘火車北上，在二水轉搭集集支線的觀光火車，這條支線在過去名不見經傳，但是在地震後因為集集的復建而一夕成名，有百年歷史的集集站目前已改成鐵道博物館，支線所經過的地方景色秀麗，在龍泉附近百年樟樹形成一道綠色的自然隧道，火車好像進入一道時光森林之中，可惜這段綠色隧道只有五分鐘的行程，許多旅客大嘆太短了。

當然，百年前的景觀並非如此。

根據歷史的記錄，從前清到日據時代，樟腦一直是台灣向外輸出的大宗物品，當時的台灣山區中部的原生林以樟樹為多，可是隨著經濟利益的改變，原生的樟樹被檳榔樹取代了，五分鐘的綠色隧道是倖存的樟樹，供人回憶罷了！

能夠根深固土的台灣原生林只因為少數人的喜好，和經濟利益被一株株淺根的檳榔樹所替換，是今日台灣生態環境大災難的主因，雖然我對綠色的植物並無歧見，但是大自然有他的安排，某些人應該作某些事，和某些樹應該長在那裡，可能有共同的道理，否則會是一場災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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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經遍植蕁麻的南方恆春半島就是一個災難的例子。

蕁麻與龍舌蘭同類，原生地在遙遠的墨西哥，六十年代被經濟部引進南方，變成一種經濟作物，因為蕁麻葉可以抽絲製成繩索，是魚船用的上好攔繩，可惜不到幾年就被塑膠製品取代了，遍佈半島上的蕁麻成了植物生態的殺手，半島原生的多元植物不見了，一直到現在，政府為了恢復原生的生態景觀付出極高的代價。

蕁麻的例子當然不是唯一的例子，集集支線的終點名為「車埕」此地就是樟樹消失的最佳見證，當地的老一輩人說：「這條支線本來就是用來運木材的，從山上下來的原木在此集結，從車埕的地名可以了解當年車輛擁擠的盛況」，殺蟲劑出現之後，樟腦終於走進歷史，失去經濟價值之後變成包裝屍體入殮的上等才料，幾百年的樟樹終於從海拔上消失，靠近古坑有一個樟樹湖可能是台灣僅存樟樹最多的地方。

說來這也是極大的諷刺，台灣地方上以森林或林木有關的名稱為地名實在太多了，偏偏這些地方都是只有樹沒有林，它們的消失正好是這塊土地惡運的開始。

一百多年前，日本人類學家森丑之助在進行平埔族調查時，說了一句重話，他說：台灣山高，溪短，水急，倖有森林成為台灣的命脈，日本人初到台灣的時候，森林的覆蓋面積高達百分之八十，百年下來只剩不到百分之四十，耕地面積的擴大和森林資源的掠奪是兩大主因，但是漢民族文化中不能重視森林卻是另一個主要的因素，尤其是講究風水的土葬文化和大興土木的廟宇文化。這兩大殺手是台灣山林淪陷的原因。

在土葬文化中最好的棺材是樟樹木材，因為具有特殊的防腐香味，高地的樟樹和平地的樟樹相繼消失的原因恐怕在此，僅次於樟樹的棺材是楠木，在南部平原靠近高雄市有一個地方的地名叫「楠梓」和楠樹從平原上的消失有關。

楠梓距離高雄市十五公里，百年之前此地楠樹參天，因此吸引更多的木匠聚居此地，梓的意思就是木工，尤其是製造棺材的木工。但是現在一棵楠樹都找不到，這真是滄海桑田啊。

當時的西半部平原不只是楠樹而已，大貝湖濕地附近以榕樹林居多名為「鳥松」森丑之助旅行此地跨過下淡水溪到達屏東，他形容說：火車到達無水寮，開始步行，要經過廣大的森林才能到達太武山下，這一片森林目前已經不復可見，最主要原因是布農族的砍伐賣給漢人做為材薪賺取所得。

本來台灣的高山原住民是不砍樹的，因為以狩獵為主，森林是動物的家，不能破壞，原住民每年有森林祭典，其目的就是教導下一代保護森林，就算是平埔族也是半狩獵民族，不敢破壞森林，更重要的是，原住民不用棺材和土葬，他們用甕風乾屍體再把屍體吊在家中或樹上稱為樹葬，所以不必像漢人大伐林木。

其次，原住民的祖靈信仰中也不用大興土木，這都是森林得以保留的主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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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的史紀中如此寫下：「阿房出，蜀山禿」，始皇帝為了蓋阿房宮把蜀山的樹全砍光了，所以成為禿山。

有一次我到成都旅行，看道一個地名叫「銀杏村」銀杏是保護級的植物，此村以此為名不看可惜，可是當我歷經川陜公路的顛簸來到銀杏村才發現虛有其名而已，此樹已被砍光了，從川陜公路到九塞溝和黃龍寺沿途都是禿山，濫伐嚴重，每到雨季土石滾滾，近年來，中國也知道保育的重要，山上貼滿了封山造林的標語。

我在火車上的沉思被煞車打斷，集集到了，集集是斷層帶上的鄉鎮，在地震上受災嚴重，因為地表的位移，山區的林木幾乎全毀，當時許多勘災的專家都認為檳榔不能再種了，但是一路看來我卻充滿擔心，因為積極的改變並未出現，山區的檳榔仍然處處可見。造林植樹的面積並不多。

九二一大地震之後，專家對斷層上的地區不只一次提出警告，這條路線在車籠埔和雙冬斷層之間，經過竹山、草屯、烏溪、豐原、霧峰、進入苗栗，斷層的地表極為脆弱，又因為長期的濫墾，崩塌的痕跡觸目驚心，復建的唯一方式就是植樹，用大樹的樹根牢牢抓住土地，但是居民為了經濟的短期利益不願改變，原生地在熱帶雨林的檳榔仍然是山區的大地主，淺根排斥深根，成為土石流的潛在因素。

我一直在思考這個問題，漢人移民來台灣，為了擴充耕地而伐木，尚可原諒，但是為了暴利而伐林植檳榔，這種行為的確值得商榷，我突然想起多年前旅行到摩鹿加島的感想，摩鹿加島又稱香料群島，十六世紀被歐洲人發現之後，成了爭奪香料的市場，在海上絲路尚未發現的時候，歐洲人所需要的香料都由阿拉伯人所控制，從中國經由路上絲路到達歐洲，在冰箱尚未發明的時間，歐洲人習慣吃肉，為了掩飾久置而發味的肉，香料成為必用的東西，荷蘭人最早發現摩鹿加群島，島上所盛產的肉豆寇又稱為香料之王，為了爭奪肉豆寇，西班牙人和荷蘭人曾在島上發生戰爭，目前還留著荷蘭人的城堡，成為觀光的景點。

但是最令人感動的並不是掠奪者所留下的城堡，而是被迫害的摩鹿加原住民所偷種的肉豆寇樹，樹齡都在百歲以上。

摩鹿加人為什麼要偷種樹？這個問題很有趣，從歷史資料顯示，荷蘭人為了確保香料的數量和價格，採取官方的管制，沒有得到允許的原住民禁止種植，偷種的住民不但被罰而且樹被破壞，但是這些殖民主義者的掠奪方法仍然阻止不了原住民種植的心，許多偏遠的高山上，荷蘭人到達不了的地方，肉豆寇已經成林，原住民的酋長說：我們不是為了經濟而已，沒有這些樹，我們的土地也將不保。

這句話令人動容，肉豆寇的樹根很深，真的可以牢牢抓住土地，不是嗎？離開摩鹿加島好幾年了，但是老酋長的話卻仍在記憶深處迴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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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幾天，我讀了日本素人畫家所寫的書《旅行的樹》，書中說：他因為要離開從小生活的地方，卻放心不下小時候到長大一直陪伴他的一棵庭院中的老樹，後來經過專家的努力，這棵樹終於可以和他一起去旅行了，放在卡車上連根拔起，然後種到一個新的地方，這個故事令人感動，小時候，讀國小的時候，我也曾經愛上校園中一棵翠綠的榕樹，我常在樹下讀書、作夢和嘻戲，六年級畢業那一年，我和幾個同學把照片和書信埋在樹下，約定幾年後再來開啟，想不到經過幾年重臨學校卻找不到老榕樹了，令人扼腕，到現在我還想不透為什麼榕樹不見了？但是原址卻變成了廁所。

榕樹和樟樹也可以抓住台灣的土地，但是卻被我們砍伐了，想起來不勝噓唏！當然大樹不只是撫慰土地而已，它還可以治療人性和心靈。

非洲肯亞有一個部落流行一句話：「當你悲傷失望的時候，不要一個人呆在寂寞的斗室，走進森林裡，找一棵老樹，告訴它你內心的感受，大樹可以撫慰你受傷的心靈」，不只是非洲人相信樹可以治療心靈，在聖經的啟示錄中說：「樹可以治療萬民」，歐洲有很多民族相信樹的治療力量，英國植物學家派德森說：「在情緒治療的實驗上，樹是最好的咨詢者，例如水中的倒影可以看到情感的流動，樂樹給人力量，樺樹可治療眼睛，山茶可以提升心靈，走近一點樹的味道是最好的醫藥」，現代的科學家也發現樹不是無情之物，他只是沉默不語而已。

我從集集轉車前往中寮，老蕭早在車站迎接，兩人互道離情，他邀我到山上參觀他所種的樟樹，我才知道老蕭在退休後的最重要工作。

老蕭和村子的村民在災後正在進行一個綠化的工程，全村的人一起動手植下森林，在這之前，原來的檳榔樹已被砍伐，到目前已經種了十二萬棵小樹，中寮山一改往日的樣貌，充滿生命力。

返回高雄不到兩天，桃芝颱風來襲，中投地區又被土石流重創：但是中寮山區卻遠離了災難，我的內心也感到欣慰，老蕭的努力沒有白費，和興村做了正確的選擇，雖然不種檳榔有短暫的損失，但是換來長遠的平安，我也相信九二一的真正重建應該從造林開始，不只是把屋子建好而已，沒有安全的生態環境，就如同沙上的城堡一樣，不是嗎？哲學家說：「沒有破壞就不會有建設」，不管是來自大自然或人為的手段，百年來，從台灣的生態環境變化只能用滄海桑田來形容，今天，這塊土地一再遭到大地的反撲，住在這塊土地上的人民沒有理由抱怨只能承擔，因為我們都曾經是破壞的一份子，但是老蕭和和興村的故事提供我們善行的生命力，十二萬棵小樹象徵了台灣這塊土地的希望和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