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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斗室有燈】 我的爺爺奶奶
  2017/4/21 | 作者:文/張光斗 | 點閱次數:1858 | 環保列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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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張光斗
只有在挨打過後,內心會被皮肉拉扯的疼痛激惹出些微漣漪──如果有爺爺奶奶護航,母親肯定不敢像打「共匪」一樣的修理我。

清明剛過。

我與爺爺奶奶每年固定相聚,在安徽,尤其是兩老搬家(移墳)以後。除了前年,因身體有恙。

我不曾見過爺爺奶奶。

從小在眷村長大,鮮少的人家是有老人的。後來跟著姐姐尊稱父母友人的高堂為奶奶;等到念書了,跑到同學家去玩,學著叫阿公阿嬤;此一稱謂才一出口,立刻有聲叮咚,迴響在窄小的軀體裡;沒錯,好似些些補上了心口殘缺的那個破洞。

我算是早熟的,從來沒有質問過父母,為何我沒有爺爺奶奶在身邊?是害怕觸及父母的傷痛?只有在挨打過後,內心會被皮肉拉扯的疼痛激惹出些微漣漪──如果有爺爺奶奶護航,母親肯定不敢像打「共匪」一樣的修理我。

小妹出生百日那一天,家裡出現來自台北的客人,據說是父親的遠房親友。母親整出了一桌菜,席間,卻被客人的一句話全給掃了興:聽說我奶奶走了。原已不多話的父親更形沉默。

客人原先說好是隔天再走的,或許是不耐父親的陰沉,忽然堅持,當晚就要返回台北。酒後的父親豈能怠慢?駕駛了村里的交通車,送他們去台中火車站。母親心生不祥,要我也坐上車;果不其然,父親在接近孔廟的附近,撞死撞傷了一對同騎一輛自行車的姐弟。那晚,我家的梁柱塌了下來。

雖然感受不到失去奶奶的切膚之痛,父親被收監坐牢後,才念初中一年級的我,也在一夜之間,由單純無憂的快意少年轉身為皺眉鐵臉的憤青。

成年後,就了業,我執意要離家遠遊。回到台中向父母辭行。父親罕見的開口說話,說是對不起我,沒錢沒人(人際關係)給我,只能眼睜睜的看著我獨自去打滾吃苦;我說,把我養大,供我念完書,我感謝都來不及,豈有對不起之理……而後,我試著揣摩父親的心境,他跟著部隊轉來台灣之前,可曾來得及向我爺爺奶奶叩首道別?

有一個念頭,我誰都沒有說;我有腹案,肯定找得到辦法,偷偷帶著父母由東京轉機回大陸一趟探親;我非常自信。

一九八二年,抵達日本的第一年,我就與南京的舅舅接上了線,信件不斷。第二年,接到舅舅傳來的噩耗,在安徽滁州老家的爺爺,一個不當心摔跤了,隨後就走了,享年八十二歲。我不敢跑到東京車站的電信局打國際電話,只能將舅舅的來信轉寄回台中。不過,倒是在船橋車站打電話給同事,說是我爺爺走了,然後就在電話亭裡嚎啕大哭,嚇壞了在外面排隊等候的日本人。

我變得更積極了,四處打聽,應該如何進行,才能順利的讓父母回一趟老家,一解數十年來的思親之苦。很幸運的,門路摸到了,先讓父母來東京看我,然後,偷偷的帶著他們跑到中國大使館去辦台胞證;回程一樣,兩老自上海飛回東京。只不過,我心中有譜,二老進入「匪區」一事,就算日後露餡,多半沒有大事,唯獨我尚年輕,暫且不可貿然躁進。

菩薩保佑,父母興高采烈的完成了返鄉的創舉。

再隔一年,我膽子變大了,時局也更緩和了。我與父親相約,我由東京經台北飛香港,父親在台北與我會合;我們自香港轉機飛南京,我終能陪同父親回鄉掃墓。那是我第一次接觸父親成長的土地,也終於能夠在爺爺奶奶墳前叩拜。

由南京市內上了長江大橋,過江後就屬於滁州境內,只有柔腸寸斷的馬路以及綿延不斷的農家田園。姑姑與舅舅組成了一支保衛團,沿途將我與父親當成了菩薩般的供奉,吃的喝的用的頻頻雙手遞上,不曾歇過手。

父親的老家又破又舊,所謂的客廳就是一方泥土地,唯一的一個木頭方桌,桌上點點都是雞隻的排泄物,一隻大公雞還硬著頸子盤據著。唯一具有特色的是門外的一口池塘,有鴨有鵝戲水,還有村婦洗衣。爺爺奶奶的墳頭就在村莊後面,走上十來分鐘的田埂,便能抵達。

原本以為,上墳(掃墓)的那一刻,我會哀戚悲涼到難以自勝的地步;但是,還沒走到墳地,較父親年輕十餘歲的姑姑就開始嚎啕,哭聲中夾雜著語焉不詳的念詞,吸引了我所有的注意力。於是,我開始體會姑姑的苦,姑姑的難;她是犧牲了青春芳華,嫁給一個失聰的伙伕頭,才在十年餓荒的人民公社中,養活了我的爺爺。

大陸改革開放後,我每隔一陣就會陪同父母回去一趟,但絕對沒有想到,居然有這麼一天,滁州老家的整個農村,會被地方政府整體移遷,改建整片整片的廠房與大樓公寓。其中自然也包括了爺爺奶奶的墳地。

當我趕去遷墳時,村里的書記沒有好氣的傳話來,姑念爺爺奶奶的子孫是台胞,否則早讓推土機給推平了。

我拿到墳地的遷移費三千人民幣,但須補繳新墳的五千元。新的墓園一派新意,都是新土,但緊緊挨著鐵道,每隔幾分鐘就有火車鳴笛來去,地震煩人。如此吵鬧的地點,讓我七竅生煙,怒從中生。

雖然不容易,父親的同意就是我的尚方寶劍,我決意替爺爺奶奶另覓一所山明水秀的新家。雖然,自南京一個來回,就要五個小時。

父親壯年時,我曾發現,酒醉的父親居然會悶聲喊著媽,也就是我奶奶。到了父親晚年,小腦的急速萎縮讓他失去了吞嚥、說話的能力,漸次昏睡;不過,我不只一次聽到父親在昏沉中喊著媽,就連醫院的看護都數次聽聞。

父親走後,我曾考慮過,是否將父親安葬在爺爺奶奶身邊;但母親說,父親有遺言,就放在台中的寺廟裡。我想,也好,離台灣的親人近些,總是好事。

父親大去的當下,我便發願,來生還要再與他延續父子之緣,讓我更盡心的孝順他。次年,返回安徽上墳,我突然起心動念,也在爺爺奶奶的墳前祈願,下輩子讓我再當他倆的孫子,不僅一補兩老無法含飴弄孫的遺憾,同時也讓我的父親,得以承歡爺爺奶奶膝下,不要再像這一生似的,倥傯紛亂,骨肉分離。

我相信,有願,就有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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