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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再閱讀及其愉悅
  2008/10/2 | 作者:文/陳芳明 圖/邱嵩洲 | 點閱次數:1460 | 環保列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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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唯有啟開書頁,作者的魂魄才有可能甦醒過來。來自天外的作者,走到桌前,坐下來促膝長談,跨越時空的對話於焉展開。兩個陌生的靈魂相互試探,想像就在那個時刻盛放,思想也因此而擦出火花。

久別重逢的書置於掌上時,導電般一陣溫熱傳送過來。從箱底取出的舊書,帶著記憶的色澤,也混合著時間的氣味,彷彿才結束一次遙遠的漂泊之旅,終於又回到身邊。三十年前啟程航向西雅圖時,這些書也放在行囊,一起越過漫無邊際的海洋。從來未能預見那次的遠行,已經註定必須長期羈留異域。離開海島後,握可盈手的書,也開始嘗到投向天涯的滋味。北國的夢幻白雪,加州的萬頃陽光,都仔細鑑照過每一冊書,從泛黃的封面到發皺的封底,飽滿地吮吸了陌生天地的日精月華,這些書也隨著主人在遠方一起青春,也一起蒼老。

三十年後,舊書再度回歸原鄉台灣時,負載的已不再只是書中的文學想像,還容納了主人的顛簸心情與沉重記憶。舊書並不純然是一本小說或一冊詩集,更是情感的容器,是歲月的累積。如果主人的飄流有多曲折,舊書所承受的記憶烙痕就有多深。書的年齡,已屬主人生命無可割捨的一部分,甚至命運也幾乎是血脈相連。舊書重新捧在手上時,閱讀的文字之美背後,也流動著依稀可辨的光與影,那是雨絲,是雪花,是落葉,是那年秋後飄過天際的白雲。

讓每冊舊書又回到整齊的架上,散落的心情似乎也獲得收拾整頓。夜讀時,禁不住回首前塵,旅途上的風聲雪聲猶狺狺然拂過耳邊。遍歷多少江湖夜雨之後,能夠找到一個安頓的書窗,靜靜面對毫無動盪的時刻,終於不能不相信自己的生命正要進入返璞歸真的階段。坐在燈下,再次閱讀曾經讀過的舊書,恍然有一種舊情復燃的感覺。這麼多年之後,跨過半生,繞過半個地球,又與當年初識的書重逢。書中那些熟悉的字句,以及書頁留下的眉批字跡,穿越時光展開對話,勾起了不知是何年何日夜讀時的孤獨情緒。

順著書中文字緩緩前進,在段落與段落之間搜索,好像是在昔日的巷弄迂迴漫步。詩行速度的快慢,小說情節的起伏,都能夠確切把握,簡直是走在自己的版圖,非常清楚每一個可能的交錯與轉彎。縱然對每一本書都重新瞭若指掌,閱讀的感覺卻有一種說不出的變化。在書中俯仰之際,心情蕩漾已不似從前。

年輕時期看到的書中風景,大約是屬於平面的,孤立的。那時候讀書不多,歷練有限,耽溺於文字時,往往過於偏愛神祕的想像與華麗的鍛鑄。每當專注於浪漫狂想時,往往受到細雨夢回、楊柳風輕的召喚,兀自享受文字衍伸出來的祕境。從古典詩詞到現代小說,所有的閱讀都傾向於唯美感受。知識的高度,往往決定對世界的看法;即使是面對唯美的世界,青春華年所擁有的知識大約也只能看到那麼多。

知識的累積並不純粹來自書籍,有時還需要生命的實踐與體驗。在不停迴旋的旅路上,看到的不僅是地理景觀的變化,也看到人性的悲涼與溫暖。每次經歷過的創傷、出賣、背叛,無非都是在厚積生命的質感。嘗過冷酷、痛楚的滋味之後,有多少年輕時期無法理解的文字,竟在跨過中年以後豁然領悟。一首晦澀困難的詩,曾經折磨過不計其數的青春黑夜,經過艱辛閱讀的跋涉,終於還是不能不廢然放棄。那首惱人的詩,在盛年時期的一個寒冷冬夜又重新拾起時,曾經是百思不解的字句,卻突然以最清晰的姿貌浮現。多年隔閡的詩行,在一夜之間驟然解開,彷彿是纏綿許久的暗疾,頓然不藥而癒。一種說不出的喜悅,從天而降,只有全心領受。

閱讀經驗最為神祕之處,莫過於此。一冊陳舊的書縱然讀過,並不意味全然可以理解。一行短短的詩,一本厚厚的知識,都同樣需要生命的投入。從初讀到再閱讀,從不解到理解,歲月在等待,年齡在等待,猶滴水穿石,猶果實轉熟,時間非常有耐性地佇等。恰當的時機到來,緊緊鎖住的門窗驟然啟開,世界終究可以看得更為明白。

並不是所有的書都值得再閱讀,但是有些書在生命中確實不可輕易放棄。知識的累積,沒有一定的法則,也沒有特殊的祕訣。不停閱讀,無終止的閱讀,是追求知識的必要途徑。每個人的生命格局極其有限,智慧也許可以從生活歷練產生,但畢竟是屬於自我的世界。能夠開展格局的方式,就必須與別人的生命經驗相互對話。閱讀是構成對話的一道橋樑。通過閱讀等於是進入另一個生命領域,可以看到自己所看不到的。夜讀時刻,正是心靈與心靈相互對話的契機。遠方的,陌生的,逝去的,異域的作者靈魂,容納在每一冊書籍。沒有被閱讀的書,羅列在架上,只能視為一排排的墓誌銘。唯有啟開書頁,作者的魂魄才有可能甦醒過來。來自天外的作者,走到桌前,坐下來促膝長談,跨越時空的對話於焉展開。兩個陌生的靈魂相互試探,想像就在那個時刻盛放,思想也因此而擦出火花。

舊書重讀所帶來的情感往往是雙重的。如賭故人般閱讀那些已經走過一次的文字,看到的不僅是未識的作者,還看到從前的自己。遠逝的記憶早已擱置在幽暗角落,卻因從箱底取出舊書之際,又立刻甦醒過來。在遙遠的六○年代,在城市的一個高樓,在夏天的某個雨夜,有一隻寂寞身影投身在蒼白的牆壁,正埋首細讀一冊苦澀詩集。年輕衰弱的心無法容納喧囂的世界,能夠承受的可能只是一行短短的字句。那顆心很單純,如果開門進去窺探,大約可以看到一片純白的顏色。心靈是那樣純粹,在詩行之間蜿蜒搜索時,只能沉浸在文字的聲色之美。詩的豐富意義,並非是那位雨中少年所能探知。整個城市沉睡在大雨滂沱的深夜,困頓的閱讀卻未嘗稍止。

六○年代的苦惱與掙扎,從此滲入了詩集。幾乎每一本舊書都進駐兩個靈魂,作者與讀者的記憶,同時附著在書的重量。多少年後再度打開書頁時,兩種記憶也油然溢出。那位雨夜讀者已變得蒼老,好像站在一個較高位置,俯視著兩股記憶冉冉升起。握在手上再閱讀時,舊書湧起的情感無可抑制,畢竟它曾經陪伴年少的靈魂度過太多幾乎無法克服的深夜,也跟隨流浪的生命停泊在無數終究不再回歸的城市。閱讀的歷程與旅途一樣長,與時間一樣老,舊書的份量自有其無可輕侮的暗示。(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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