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廖淑儀

談到日本戰後繪本的黃金時代，馬場登與《11隻貓》系列，無疑是許多讀者心中歷久不衰的經典。那群貓總是成群行動，貪吃、冒失、愛耍小聰明，經常因為好奇與欲望把事情弄得一團亂。然而，馬場登從不急著說教，而是讓牠們在跌跌撞撞中展現天真，也讓讀者在笑聲裡看見人性的可愛。

但若只認識《11隻貓》，便容易錯過馬場登更深層的創作世界。1986年，こぐま社出版畫集《貓的世界》（ねこのせかい），收錄54幅貓咪畫作與16篇親筆隨筆。不同於故事書裡忙著冒險的貓，這裡的貓成就的是一幅幅獨立的世界。透過圖像與文字交錯，讀者不但看見了貓，也見到一位創作者觀看世界的方式。

感受圖像誕生魔法

馬場登筆下的貓，神情笨拙，甚至帶點邪氣，姿態更近乎滑稽。正因如此，牠們反而更像生活裡的普通人：會吃飯、發呆，也會一本正經地做著荒唐的事情。

最令人難忘的，是畫室裡的「寫生大會」。一群神情專注的貓（有些還穿衣服！）圍著一隻四腳著地的貓寫生，牠們正經八百，畫出的卻仍是熟悉的擬人貓咪頭像，底下還配上一句：「實在很難畫耶，這種貓。」主客體的巧妙顛倒，一再戳中笑點，而且也帶來某種意義上的創作觀：真正重要的從來不是逼真，而是如何讓圖畫保留生命的溫度。

畫集中還有一群背著黃色背包的貓，沿著葛飾北齋《富嶽三十六景》的紅色富士山一步步攀登。名畫成了旅途，而貓只是自然地走了進去。馬場登的幽默，是總在一本正經之中，悄悄讓荒謬成真。

書中，馬場登也首次談起《11隻貓》的誕生。他坦言靈感部分來自迪士尼動畫《101忠狗》的群像故事，而書名之所以是「11」（日文書名《11ぴきのねこ》），只是因為念起來最有節奏感。「ぴき」的半濁音帶著一種滑稽而輕快的爆裂音，彷彿角色尚未出現，畫面便已經開始動了起來。

更令人動容的，也許是那些童年的片段。父親曾替年幼的他畫下一張天狗面具，讓他第一次感受到圖像誕生的魔法；母親則在他把牆壁畫滿塗鴉後，沒有責備，只是默默準備圖畫紙與蠟筆。那些看似微不足道的支持，日後都化成了他筆下一隻又一隻自由自在的貓。

映照著創作者自己

他也回憶童年看曲馬團（近代馬戲團的前身）的經驗。熱鬧散場後，他忍不住想像收拾帳篷的人們將前往何方。那份繁華過後淡淡的寂寞，後來也悄悄留在他的畫裡。因此，他的貓既能聚會歡騰，也能獨自坐在窗邊望著月亮。牠們總帶著一點幽默，也帶著一點說不出的孤單。

《貓的世界》於是成了一本很難歸類的書。它既是畫集，也是自傳；既畫貓，也畫人。那些神情淡然的貓，其實一直映照著創作者自己，也映照著每一位讀者心中，那個始終沒有長大的部分。

闔上書時，最先想起的，或許是一幅畫，也或許是馬場登始終凝視世界的眼光。他把幽默留給畫面，把淡淡的哀愁留給空白，於是那些看似漫不經心的貓，便陪著一代又一代讀者慢慢長大。我們總能在牠們身上，一次又一次認出那個仍願意相信想像、仍願意對世界感到好奇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