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廖淑儀

《小偷強波力》

《小偷強波力》的創作源起，來自俄羅斯入侵烏克蘭引起的戰爭。作者阿部結說：「當珍貴的東西被奪走，或是面對不公的時候，我希望能像那些認識的人，以及這本書裡的小鎮人民一樣，勇敢的把自己的意見說出來。」

在繁忙的生活裡，人們常說，空閒的時間是「偷來的」。那麼，從什麼時候開始，人們連真實的心情，也藏了起來，以至於必須去「偷」呢？阿部結的《小偷強波力》，便像一記溫柔的警鐘。

強波力總是在深夜裡潛入小鎮人家，回收人們丟棄的書信片段。他偷的不是財物，而是那些來不及送出、或者因為各種原因沒寄出的心意。這個設定彷彿在提醒我們：是否早已沒有餘裕，以真實的樣貌與他人深刻連結？又或者，是否連獨處時都很少傾聽自己渴望靠近他人的心情？

我以為，書中把這些書信殘篇稱作「種子」，是一個極其美好的比喻。

因為那些沒有送達的文字，其實仍蘊藏著生命力，就像人與人之間渴望靠近的心意，只要有機會落地，便會重新萌芽、生長。因此，當小鎮的人們不再寫信，而強波力珍藏多年的書信碎片意外散逸出去時，它們反而成了重新點燃交流的契機，讓沉寂已久的連結再次開始流動。

切斷連結保護自己

在這個溫暖的故事裡，強波力的形象尤其令人難忘。他頭戴垃圾桶，模樣滑稽又神祕，雖然是個偷偷行動的小偷，卻掩藏不住他真誠溫柔的神情。

作者以近似漫畫分鏡的節奏，仔細描繪他的每一次「偷竊」：趁夜造訪熟睡的人家、翻找零散的字句，再帶著收穫回到家中，洗澡、煮一杯熱可可，完成一連串近乎神聖的儀式後，才在圓桌前攤開所有斷簡殘篇，仔細地閱讀。

夜色中，白色燈泡映照著強波力睜大的眼睛，他的臉因為閱讀而閃閃發亮，表露出一個人終於觸碰到另一個人心意時，驚喜而讚歎的神情。

而故事中的鎮長，看似是唯一的反派，實際上卻並非真正的惡人。

他頒布禁止寫信的命令，在這個熱愛書信的小鎮裡，彷彿推行了一項不可饒恕的暴政。然而，這道命令的背後，卻只是一句簡單而寂寞的心聲：沒有人寫信給我。

作者對他的描寫，非常接近孩子的心理。當孩子覺得自己被排除在外，最直接的反應，常常不是理解，而是乾脆讓所有人都失去同樣的快樂。既然沒有人願意和我一起玩，那就誰也不要玩。

仔細傾聽，那似乎也是許多大人的心聲。表面上裝作和氣、不在乎，心底卻可能積累著嫉妒、委屈與憤怒。甚至像鎮長一樣，切斷與他人的連結來保護自己，以至於最後，讓自己變得更加孤單。

而且因為鎮長的心態像孩子，因此也就比許多大人更加誠實、願意放下身段。他不隱藏自己的委屈和憤怒，因此做出極端的決定；但當人們重新寄信給他，他也就願意收回命令，立刻修正自己的選擇。

拾起被遺落的心意

反倒是我們，在忙碌的工作與日常裡，是否寧可不停地滑動手機，沉浸在喧囂的資訊洪流中，也不願意靠近那個真正等待被回應的自己？

閱讀至此，我反而覺得，鎮長或許才是全書最值得細細閱讀的人。

至於在畫面的安排上，我特別留意到作者阿部結採用黑白與彩色頁面交替出現的設計。翻頁之間，就像黑夜白日間，人心光譜 的流轉：有時黯淡，有時明亮；有時陰鬱，有時重新被照亮。

強波力蜷縮在裝滿書信種子的寶箱裡安睡、小女孩貼著媽媽耳邊輕聲說想寫信時飛揚的髮絲，以及跨頁中數十個人伏案寫信的身影，其畫面不管是黑白或彩色，都一概融進陽光的溫柔裡。

作者阿部結似乎在暗示：真正的溫柔，總是從願意靠近開始。

於是，黑夜中的強波力，就像每個人心底那份渴望被理解、也渴望理解他人的心情。他沒有偷走任何東西，只是替人們拾起那些被遺落的心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