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旅行》
圖/遠流出版提供
文/施佩君
日本民俗學之父柳田國男曾提出「晴(ハレ)」與「褻(ケ)」的概念,用來解釋日本傳統生活的秩序與節奏。
「褻」指的是日常、平淡、勞動,周而復始的普通生活;「晴」則是指特殊的、儀式性的,充滿慶祝或敬畏氣氛的特別日子。人們平時處在「褻」的日常,到了特定時間,就會透過儀式進入「晴」的特殊狀態,之後再回歸「褻」。簡單地說,就是「常」與「非常」的交替循環。
對此,麻生知子有獨特而細膩的理解。她的繪本作品,從《暖被桌》、《放暑假》到新作《去旅行》,表面上是關於除夕、假日祭典和溫泉旅行等特別日子,歌頌「晴」的美好,在圖畫敘事中卻默默置入「褻」的安適與樂趣。在她的筆下,「常」與「非常」不是二元對立,而是如圓球體般自由轉換。
呈現出視覺魔幻感
在視覺上,麻生知子打破三維透視,採用從正上方往下看的平行鳥瞰視角,作為玩轉「常」與「非常」的儀式。首先,俯瞰並非人們習慣感知世界的方式,這種視角位移輕易地拉開了審美距離,讓尋常可見的景物變得陌生,產生抽離感。
再者,麻生知子在描繪室內空間時,不遵照物理規則,而是像拆解紙盒一樣,把立體空間壓扁,把所有的角色、物件與場景,同時且巨細靡遺地攤開在同一個平面上,呈現出視覺的魔幻感。
這一點在《去旅行》的兩幅車廂跨頁圖中尤其明顯。按物理原則,從車廂頂部並無法看見兩側窗外的風景,但為了讓讀者從窗景感受空間移動,她刻意將兩側車窗向外翻折、平鋪在畫面上下。車窗外的動態風景與車艙內的旅客百態遂能融為一體。
抽離與魔幻感築起非常的框架,框架裡裝填的卻是無比真實、極為熟悉的日常,兩者撞擊出奇妙的張力,成為我們閱讀麻生知子作品的最大樂趣。
在麻生知子的「常」與「非常」中,家人與食物都是不可缺少的。她的三本作品都是圍繞著小男孩康太與他的家人,而他們享用的食物更是繪本中的重要元素。麻生知子從不掩飾對美食的喜愛,她喜歡吃美食,更喜歡將美食畫入作品中,無論是《暖被桌》中的蕎麥麵、新年團聚時的「御節料理」,《放暑假》中消暑的素麵、天婦羅和壽司卷,抑或是《去旅行》中的鐵路便當、溫泉飯店的豐盛晚餐等,她的畫筆不僅點染出料理的色香味,還畫出家人共享的溫暖情感。
凝視生活常與非常
新作《去旅行》的主角是康太和爺爺,兩人一起坐電車到山間的溫泉旅館度假。麻生知子自述,從照顧高齡長輩的晚年中領悟,看似處於生命兩端的老人與小孩,在具體行為與照護需求上竟如此相似,「就像日出和日落」。而這趟「看似隨時可能發生的旅行,對兩人來說是一生難得的機會」。但凡康太年紀再小一些,就不能離開父母過夜;再大一些,身邊的旅伴便換成了朋友。若是爺爺再年輕一點,可能忙於工作;再年邁一些,或許就沒有體力帶孫旅行。因此祖孫兩人成了此時此刻,最接近、最能互相理解的完美旅伴。這個發想賦予繪本深刻的生命厚度。
麻生知子注意到祖孫的相似,卻也沒有忘了兩人的相異。她讓康太與爺爺一起划船、泡溫泉、偷吃冰淇淋、打桌球,為旅行雀躍乾杯,卻不忘在康太熟睡後,留給爺爺安靜的獨處時刻。而孩子離家的焦慮,也表現在康太隔日起床遍尋爺爺不著的驚慌裡。
祖孫獨自遠行的機會,看似平常,實則稍縱即逝。溫泉之旅所見所聞所事,是日本讀者的常態,亦是外國讀者眼中的獨特風景。麻生知子以豐富的細節,將簡單描述的故事轉化為目不睱給的畫面,一再提醒我們去凝視生活中的「常」之非常、「非常」之常,從繪本之內到繪本之外各自的人生,終將發現生命中最珍貴也最恆久的記憶,就藏在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