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施佩君

在義大利創作者碧翠絲．阿雷馬娜（Beatrice Alemagna）的作品譜系中，小蝙蝠帕斯卡麗娜系列無疑是最孩子氣的。這個以她女兒為原型創造、揮舞著螢光粉色翅膀的角色，今年迎來第三部作品《到底要選哪一個？》。

延續前作《永遠都不要》與《前所未有最棒的事》不按牌理出牌的敘事路徑，阿雷馬娜再次用敏銳的洞察力，將視角對準了幼兒內心幽微的情緒。

阿雷馬娜是一位求新求變的創作者，作品風格如同其創作材料一樣千變萬化。她從不視自己為單純的插畫家，而是以故事敘述者自居，文字與圖畫都是她的修辭工具，在結構上互為註解，在留白處各自延伸，有豐富的解讀層次、隱喻和詩意。因此，她的作品雖面向兒童，對小讀者而言卻有著不能一眼望穿的理解門檻。

正面迎擊生活風暴

相較於其他作品的幽微深邃，小蝙蝠帕斯卡麗娜系列較為直白，用一種淺顯、甚至帶點荒誕的趣味，在第一時間牢牢吸引住幼兒讀者的目光。這個趣味主要來自此系列中所運用的獨特「變形」創意。在《永遠都不要》中，帕斯卡麗娜把爸爸媽媽變小藏在翅膀底下，幽默化解分離焦慮；在《前所未有最棒的事》中，她融化成一灘黏糊糊又軟綿綿的物質（被誤認為是鼻涕蟲），得以從物欲漩渦中脫身。

而在《到底要選哪一個？》中，面對父母爭吵、左右為難的處境，她乾脆就一分為二，拉成了兩個帕斯卡麗娜。

阿雷馬娜曾提過，這些變形並不只是奇幻想像，而是孩子內心狀態的具體呈現。帕斯卡麗娜的分裂，具像化了夾在父母之間，所面臨的情感「拉扯」。在這幅變身的跨頁圖中，一股看不見的撕裂力量將那抹標誌性的螢光粉往左右兩端撕拽。左邊的她咬牙閉眼、壓抑痛苦，右邊的她驚慌瞠目、流露無助，兩種情緒在畫面上、也在孩子內心裡抗衡。而上方那行巨大且具侵略性的黑體字：「……兩個到底要選哪一個！」以近乎震耳欲聾的視覺壓迫感橫亙其上，與下方「被拉……拉……拉得好長好長」的旁白形成強烈對比。阿雷馬娜一方面突顯兒童在目睹成人衝突時的情緒，另一方面也讓成人意識到爭吵對兒童的影響。

當帕斯卡麗娜一分為二時，起初互看不順眼，並在爭奪中扯斷心愛的絨毛玩具而崩潰大哭。但幼兒的破涕為笑往往只在一瞬間，她們隨即意識到，既然帕斯卡麗娜有兩個，那麼所有的東西也都能擁有雙份。從大哭到大笑，阿雷馬娜用最純粹的任性，最不可理喻的孩子氣，正面迎擊那些連大人都感到無能為力的生活風暴，硬是將悲劇轉化成喜劇的節奏。

守護一個圓滿的家

當蟾蜍唱起初戀之歌，迎來父母重修舊好的歡喜結局時，敏銳的讀者會讀出作者隱藏的潛台詞。這場家庭風暴起因不過是「蟋蟀要用炸的還是煮的」，正如現實中許多婚姻的裂痕，往往起於微不足道的日常消磨。而媽媽選擇離家到外面透透氣，爸爸若無其事地留在家中吃炸蟋蟀的強烈對比，更精準得宛如一齣當代婚姻寫實劇。全書最耐人尋味的隱喻，莫過於直到危機解除，這對父母都沒發現帕斯卡麗娜變成了兩個。似乎是在暗示，大人總是耽溺於自身的執拗與盲點，看不見孩子為了迎合、修補大人的世界所歷經的艱難。

阿雷馬娜的作品從來不是為了說教，也不企圖讓人產生愧疚感，她無意簡化衝突或強加解決方案，而是選擇用變形的魔幻手法模糊現實，傳達主觀體驗，再交由讀者得出自己的結論。

然而，對於家的圓滿，阿雷馬娜仍然傳達了祝福。仔細看《到底要選哪一個？》的封面封底，會發現前後相連成圓的設計，原本的拉扯變成一家三口手牽手。阿雷馬娜終究用藝術的溫柔抵抗現實的冷冽，她用這個圓告訴所有受傷的孩子與迷惘的大人：只要愛還在，我們就能手牽手守護一個圓滿的家。